“嗯?有动静了?”秦公公眼中精光一闪,凑得更近了些,“格格?您说什么?”
车绾绾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皮下的眼珠也在快速转动。她断断续续地、用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声音,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冷……好冷……黑……洞里……有光……石头……红的……”
她的声音飘忽,语无伦次,仿佛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这正是她服用的安神药过量后可能产生的副作用之一——谵妄,加上她刻意引导的“胡话”。
“洞里?石头?红的?”秦公公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直起身,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车绾绾,仿佛要将她看穿!“富察格格!你说清楚!什么洞?什么红石头?在哪里?!”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发颤,方才的从容与冰冷荡然无存。
车绾绾心中冷笑,果然!德妃真正在意的,是西山!是后山那个“入口”!是里面可能藏着的东西!“红石头”——她想起了静安师傅提到的后山“红的土”,以及“假丁三”袖口沾染的红土!这随口胡诌的“红石头”,果然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她继续“胡言乱语”,声音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血……好多血……人在叫……火……绿的火……追我……别过来……别过来!!!”
最后一句,她猛地拔高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恐,身体也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呼吸变得几不可闻。
内室一片死寂。只有车绾绾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秦公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赵嬷嬷和钱嬷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刘太医也一脸惊疑不定,看着榻上“昏死”过去的车绾绾,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秦公公,欲言又止。
秦公公死死地盯着车绾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惊疑、狂喜、忌惮、狠辣……种种情绪交织。车绾绾这番“胡话”,信息量太大了!山洞,红光,红石头,血,绿火(磷火?)……这几乎直指西山后山的秘密!难道这丫头真的进去过?或者,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可她现在这副样子,半死不活,神志不清,问是问不出更多了。强行用药催醒,万一真弄死了,线索就彻底断了。而且,她刚才提到的“血”和“绿火”,似乎暗示着里面极其凶险,甚至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联想到昨夜西山后山的冲突和死人……
秦公公心中念头急转。德妃娘娘要的是确凿的信息,是能掌握主动的筹码,不是一个死了的、或者彻底疯了的人。这富察氏女现在这副模样,倒是有些棘手。
“刘太医,”良久,秦公公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阴沉,“格格的病,你可有把握治好?需要多久?”
刘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谨慎地道:“回公公,格格此症,乃惊悸过度,痰迷心窍,兼有外邪入侵(指他诊断出的‘虚火’),甚是凶险。需用重剂豁痰开窍,辅以安神定惊,徐徐图之。若用药得当,精心调养,或可在一月之内,有所起色,神智渐清。但若再受刺激,恐……恐成痼疾,再难挽回。”
一月?秦公公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德妃娘娘恐怕等不了一个月。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那就好生治!”秦公公冷冷道,目光如刀,扫过赵嬷嬷和钱嬷嬷,“你们俩,给咱家听好了!从今日起,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格格!用药、饮食,必须严格按照刘太医的方子,不许有丝毫差错!若格格有半点闪失,或是让什么不该进的人、不该听的话,近了格格的身……”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让赵、钱二人浑身一颤,“仔细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
“嗻!奴才(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两人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秦公公又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脸色潮红未退的车绾绾,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刘太医,开方子吧。用最好的药。务必让格格……尽快‘好’起来。” 他特意加重了“好”字,意味深长。
“是,下官明白。”刘太医躬身应下。
秦公公不再多言,带着满腹心思和未能完成任务的郁躁,转身大步离开了“揽月阁”。他必须立刻回宫,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富察格格那番“胡话”,一字不差地禀报德妃娘娘。这西山的秘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还要……危险。
脚步声远去,院门重新落锁。
内室,重归死寂。只有浓重的药味,和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依旧弥漫不散。
赵嬷嬷和钱嬷嬷瘫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身,按照刘太医新开的方子,手忙脚乱地去准备汤药。
而榻上的车绾绾,依旧“昏迷”着。只有那藏在锦被之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入肉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着她方才经历的、何等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
她赌赢了第一步。用一场精心准备的“病发”和“胡话”,暂时唬住了秦公公,拖延了时间,甚至可能让德妃对西山的秘密更加忌惮,暂时不敢对她用更激烈的手段。
但她也将自己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德妃现在认定她知道西山的秘密(至少是部分),对她的“看管”和“治疗”(实为控制和套取信息),只会更加严密、更加急迫。刘太医开的“重剂豁痰开窍”药,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掺了别的东西?赵嬷嬷和钱嬷嬷在秦公公的死亡威胁下,看守只会变本加厉。
而她自己,过量服药和强行压抑带来的身体反噬,也开始显现。头痛欲裂,心悸气短,浑身虚脱无力。方才那番“表演”,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
命,暂时悬住了。
但线的那一头,依旧攥在德妃手中,攥在那深不可测的西山大秘之中。
下一次的风暴,只会更加猛烈。
而她,必须在下一场风暴来临之前,在德妃失去耐心、或者找到其他方法撬开她的嘴之前,找到真正的生路。
目光,无力地投向窗外。雨后的天空,依旧阴沉。
清漪园,依旧是那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
只是这笼中的鸟,在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试探后,眼中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