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丝寒意,终究被初夏渐起的暖风驱散。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日渐炽烈的阳光下,显出一种威严而沉闷的辉煌。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却如同地底的岩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涌动,蔓延,最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喷薄而出,灼伤所有试图掩盖它的手。
流言的种子,最先是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萌芽的。或许是某个官员下朝后,在衙门廊下与同僚的“偶遇闲谈”;或许是某位家眷赴宴时,在后花园假山旁的“窃窃私语”;又或许是茶馆酒肆里,那些看似最不起眼的、戴着毡帽、操着南腔北调的“闲散客商”,在推杯换盏间的“酒后真言”。
内容大同小异,却每每在关键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内幕”气息。
“听说了吗?西郊皇庄里头,出事了!”
“皇庄?哪个皇庄?是十四爷那个清漪园?”
“可不就是嘛!说是里头……关着个人呢!”
“关人?关什么人?皇庄里不都是些奴才宫女?”
“嘘——小声点!可不是普通的奴才!听说是……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富察大学士家的女儿!”
“富察家的格格?她不是病重,被德妃娘娘接去皇庄将养了吗?怎么成了‘关’了?”
“将养?嘿嘿,那是糊弄外人的说法!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虽只是个杂役,但也听了一耳朵。说是那富察格格,根本没得什么大病!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得罪了贵人,被……被弄到那园子里,说是将养,实则是……”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摇摇头,“倒也没要命,只是……听说被灌了药,如今人已经痴傻了,前事尽忘,连亲爹娘都不认得了!啧啧,可怜呐,好好一个大家闺秀……”
“灌药?痴傻?我的天爷!这可是大学士家的千金!德妃娘娘不是最是仁慈宽和吗?怎么会……”
“仁慈?那是对着皇上,对着太后!底下的事儿,谁说得清?再说了,你也不想想,富察家那位格格,先前可是在御前闹着要出家的!这里头的水,深着呢!保不齐就是知道了什么宫闱秘辛,或是碍了哪位主子的眼……”
“可富察大人就这么算了?他可是大学士!”
“不算了又能怎样?女儿在人家手里捏着,说是‘病’了,你能如何?去闹?那不正中下怀,说你‘心怀怨望’、‘诽谤宫闱’?富察大人……唉,也是憋屈啊!”
类似的对话,在悄然流传。起初只是在极小的、私密的圈子里,如同水面的涟漪,微不可察。但很快,这涟漪便开始扩散,速度之快,范围之广,令人心惊。富察·马齐那不动声色的“拜访”与“致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而雍亲王门下那些散在各处的“门人”、“清客”,则像是无声的风,将这些带着倒刺的流言,吹向了更广阔的角落。
御史台那些以“风闻奏事”为职守、嗅觉最是灵敏的言官们,首先捕捉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息。几个素来以“刚直”闻名的御史,私下碰头时,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富察家这事……透着邪性啊。”
“清漪园是十四爷的庄子,德妃娘娘将人接去‘将养’,却养出了个痴傻……刘太医的脉案倒是无懈可击,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关键是,富察马齐近日闭门不出,听说人都瘦脱了形。他可是两朝老臣,皇上素来倚重。若此事真有冤屈……”
“有无冤屈暂且不论,但‘苛待功臣之后’、‘滥用私刑’的风声若是传开,于德妃娘娘、于十四爷的声望,可是大大有损。尤其是十四爷,如今可是‘大将军王’,统御西北,正要树立威望之时。”
“那……咱们要不要上个折子,探探口风?也不明说,只奏请皇上体恤老臣,过问一下富察格格病情,以示天恩?”
“不可!此事牵扯宫闱,又涉及德妃与十四爷,无凭无据,岂可妄言?一个不好,便是离间天家骨肉,诽谤宫闱的大罪!”
“难道就任由这等流言蜚语,污损皇家清誉?”
御史们争论不休,最终,一封措辞极其委婉、只提“听闻富察大学士因女疾深以为忧,恳请皇上体恤老臣,遣太医再为细诊,或可令其安心”的联名折子,还是递了上去。这折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回响,却无疑在康熙面前,轻轻提了一下此事。
而后宫的波涛,则更加隐晦,却也更加汹涌。嫔妃们请安时,看向德妃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平素与德妃不睦的几位妃嫔,言语间更是偶尔会带出些“听说”、“风闻”之类的字眼,虽不明指,但那意味深长的语气,足以让德妃如坐针毡。
“姐姐真是心善,对富察家的格格这般上心,接到自己儿子的庄子上将养,这份慈爱,真是感天动地。只是不知那格格如今可大好了?妹妹前儿恍惚听得,似乎……病得有些重?”惠妃捻着佛珠,语气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德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微笑:“劳妹妹挂心。那孩子是个没福的,病来如山倒,太医说是邪风入脑,伤了神髓,如今……唉,也只能是用药将养着,盼着老天垂怜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怜悯与无奈。
“邪风入脑?”宜妃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波流转,“这病可来得稀奇。富察格格年轻轻的,身子骨听说也不弱,怎就突然惹了这么重的邪风?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或是……心里存了什么事,郁结难解,这才引得邪风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