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就有些夹枪带棒了。德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妹妹说笑了。太医诊断,岂能有假?至于冲撞、郁结,妹妹还是慎言的好,没得叫人听了,以为宫里有什么不干净,或是谁给那孩子气受了。”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失言了。”宜妃从善如流地道歉,眼中的讥诮却一闪而过。
类似的机锋,每日都在上演。德妃回到永和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查!给本宫狠狠地查!”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炕几上,上好的青花瓷发出一声脆响,“这些流言蜚语,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谁在背后捣鬼!富察·马齐?还是……老四?!”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公公垂首站在下首,额角见汗:“娘娘息怒。奴才已经让人在查了。只是……这流言起得蹊跷,传得又快,源头甚杂,茶馆酒肆,衙门后巷,甚至……甚至宫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都有风声。一时间,难以锁定到底是谁在背后主使。富察府近日是有些动静,马齐大人闭门谢客多日后,开始与一些旧交走动,送的也都是寻常节礼,并无逾矩之处。至于雍亲王那边……更是毫无把柄。”
“毫无把柄?”德妃冷笑一声,“他老四最擅长的,就是这‘毫无把柄’!兵部拖延老十四的军需,如今这满京城的流言,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冲着我永和宫来的?他不是要替他那个没过门的侧福晋出气吗?好!好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流言已经传开,堵是堵不住了,越是压制,反而越显得心虚。当务之急,是化解,是反击。
“富察氏女在清漪园‘病重’,这是事实。太医的诊断脉案,一应俱全,任谁来查,也挑不出错处。”德妃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有人想借题发挥,那本宫就让他们看个清楚!秦用!”
“奴才在。”
“你亲自去一趟清漪园,”德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赵嬷嬷和钱嬷嬷,从明日起,对富察格格的‘照料’,要更加‘精心’。她的‘病情’,可以偶尔‘好转’一些,比如,认得身边伺候的人了,或者说一两句清醒的话了。但记住,只能是‘偶尔’,而且必须是‘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确实是病了,病得很重,时好时坏,太医束手无策,但本宫,从未放弃救治,一直悉心关照。”
她要坐实富察绾绾“重病”的事实,更要彰显自己“仁慈”的姿态。偶尔的“好转”,是为了证明人还活着,还在治疗,并非外界传言那般“被折磨致死”;而持续的“糊涂”,则是为了杜绝任何人借“病情好转”前来探视或询问的可能。
“另外,”德妃沉吟片刻,“想法子递个话给刘太医。让他近日拟个折子,就说富察格格病情反复,需用一味珍稀药材‘雪山灵芝’入药,此药难得,恳请内务府协助寻访。折子不必明发,找个机会,递到皇上跟前。”
“雪山灵芝?”秦公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将事情稍稍闹大一点,摆到明面上,显示德妃为了救治富察格格,是如何尽心竭力,甚至不惜惊动内务府,惊动皇上。如此一来,那些“苛待”、“滥用私刑”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秦公公躬身应道。
“还有,”德妃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庭院中在暖风里微微摇曳的合欢树,声音里带上了刻骨的冷意,“去给本宫查清楚,这流言背后,除了老四,还有谁在推波助澜。是直郡王?是八爷?还是那些看不得本宫和老十四好的魑魅魍魉?一个,都别给本宫漏了!”
“嗻!”
秦公公领命退下。永和宫内,重归寂静,只有博山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婷婷,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德妃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温润的沉香木佛珠。老四这一手,真是又准又狠。不直接攻击,却用流言这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不仅损了她和老十四的名声,更是在皇上心里扎下了一根刺。皇上最重名声,也最忌惮后宫干政、皇子相残。这“苛待功臣之女”的流言,虽无实据,却足以让皇上对她、对老十四心生疑虑。
而富察·马齐那个老狐狸,显然也趁机在暗中活动了。他不敢明着来,就散布流言,试图用舆论逼她就范,至少,逼她不敢再对富察绾绾下死手。
“哼,想跟本宫斗?”德妃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嫩了点。”
她倒要看看,在这紫禁城,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后宫,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流言如同初夏的蔓草,在权力的缝隙里疯狂滋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一个相关者的脚踝。而风暴的中心——西郊清漪园“揽月阁”内,那个被流言定义为“邪风入脑”、“已然痴傻”的女子,对外界这一切的暗潮汹涌,似乎一无所知。
她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只是在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当一只不知名的雀儿落在窗台,歪着头对她叽喳叫了两声时,她那长久没有焦距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困惑与追忆的微光,但转瞬即逝,快得让时刻紧盯着她的赵嬷嬷,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雀儿飞走了。
窗内,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漫长的寂静。
只有那无声蔓延的流言,如同窗外渐起的暖风,吹过红墙,掠过金瓦,在这座古老帝国的权力迷宫中,搅动起更多难以预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