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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胤禛番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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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雍亲王府的书房却依旧亮如白昼。烛火在琉璃灯罩内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两点细碎的火星,映得胤禛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密报,已被他分门别类处理了大半。批红的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已干。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清冷微苦的气息,混合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味道,构成一种独属于他的、秩序井然而又压抑紧绷的氛围。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又无声退至门边阴影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是胤禛最得用、也最知分寸的奴才,知道主子在凝神思索时,最忌打扰。

胤禛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任何一份文书上。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石青色素缎坐垫的宽大椅背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那叩击声极轻,极有规律,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某种激烈思绪的外化。

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案一角,那只毫不起眼的旧锦囊上。锦囊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片泛黄的皮质一角。正是富察·马齐献上的、那片疑似与科尔沁部古老萨满传承有关的信物残片。

戴铎的密报,连同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账册、信件拓印,早已被他熟记于心,而后付之一炬。灰烬倒入铜盆时,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火焰灼烧后的微烫,如同那密报中揭示的真相,滚烫、黑暗,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活人祭祀。长生秘药。持续数十年的阴谋。可能牵连孝庄文太后,甚至……当今圣上。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足以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足以动摇爱新觉罗氏统治的根基。这已远远超出了兄弟阋墙、后宫倾轧的范畴,触及了这个帝国最深层、最黑暗、最禁忌的角落。

德妃乌雅氏,还有老十四……他们知道多少?参与多深?亦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这黑暗传承的一部分,是这绵延数代的罪恶,在当下这个时代的执行者与受益者?

胤禛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想起德妃那张总是端庄温和、仿佛悲悯众生的脸,想起老十四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地领兵西北的模样。若这一切背后,真的流淌着无辜者的鲜血,浸染着邪法的污秽,那他们今日的地位、恩宠、乃至老十四那身“大将军王”的荣耀,又是建立在怎样可怕的基石之上?

恶心。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胤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不适。帝王之家,从来与干净无缘。他自己手上,也并非没有沾染鲜血。但如此大规模、如此系统、如此……邪恶的勾当,依旧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底线。这已不是政治斗争,这是……渎神,是反人伦,是将人命视作草芥,供奉给虚无缥缈的“长生”或“力量”。

皇阿玛……您知道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蹿上心头。若皇阿玛知情,甚至默许……胤禛不敢再想下去。那将是对他认知中那个虽然严厉、多疑,但至少勤政、图治、渴望江山永固的皇父形象的彻底崩塌。可若皇阿玛不知情……德妃母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如何瞒天过海数十年的?这需要怎样精密的布局,怎样庞大的网络,怎样可怖的能量?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政敌,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深入帝国肌理、甚至可能触及最高权力的黑暗怪物。与之为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指尖的叩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书房内重归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苏培盛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胤禛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冷静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虚妄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厌恶、警惕、权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名为“恐惧”的寒意。是的,恐惧。面对如此深不可测、如此邪恶诡异的对手,即便冷静如他,也无法完全摒除本能的惧意。

但很快,那丝惧意便被更强大的、名为“责任”与“决断”的东西压了下去。他是爱新觉罗·胤禛,是大清的雍亲王。他的身上,流着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帝的血。这个帝国,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是大清亿兆子民的江山,不是某些人用来满足私欲、供奉邪神的祭坛!

若此事为真,他必须将其揭露,必须将其铲除!不是为了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虽然那同样是他矢志不渝的目标——更是为了这江山社稷的清明,为了那些无声无息消失在西山深处的亡魂,也为了……心底那一点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正道”的坚守。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知怎的,这句古话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为达目的,他也可以不择手段。但有些底线,不能破。有些黑暗,必须被照亮。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旧锦囊上。富察·马齐献上此物,是投诚,是交易,更是将身家性命和女儿的未来,都押在了他的身上。而富察绾绾……那个此刻被困在清漪园,在世人眼中已然“痴傻”的女子,成了这一切的关键。

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在西山,究竟看到了什么?是偶然撞破,还是……她身上本就有什么特殊之处,被卷入了这个漩涡?那片皮子,是她母亲留下的,她母亲的外祖家,又与科尔沁部有关联……这仅仅是巧合吗?

胤禛想起西山别院初遇时,她那双沉静中带着警惕与倔强的眼睛;想起她被“请”回京城时,那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背影;想起最后见到她时,那空洞茫然、仿佛灵魂被抽走的模样……心口某处,似乎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几不可察的、陌生的抽痛。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这会影响他的判断,会让他变得软弱。他需要的是冷静,是算计,是如何利用手中的一切筹码,包括富察绾绾这个人,来赢得这场凶险万分的斗争。

是的,利用。他必须利用她。利用她可能掌握的秘密,利用她作为活证据的价值,利用她来牵制甚至打击德妃母子。这是最理性、最有效的选择。

可是……当“利用”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那阵细微的抽痛感,似乎又明显了一些。他甚至能回忆起,在决定对她“痴傻”之事袖手旁观、甚至某种程度上推波助澜时,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试图忽略的窒闷。

他是在保护她。他对自己说。唯有“痴傻”,才能让她暂时安全,才能让德妃放松警惕,才能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是的,这是保护,是策略,是最优解。

然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反问:若她永远“好”不起来呢?若那“痴傻”并非全然伪装,而是真的被药物损伤了神智呢?若她最终,真的成了一个彻底的、无知无觉的废人呢?你今日的“保护”,与德妃的“加害”,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从一种毁灭,换成了另一种更漫长、更绝望的毁灭罢了。

胤禛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不,不会的。戴铎密报中也提到,清漪园最新传来的消息,富察绾绾的“病情”似乎有“好转”迹象,偶尔能认出贴身伺候的赵嬷嬷,甚至能含糊地说一两个简单的字。这迹象很微弱,且极不稳定,但至少说明,她的神智并未完全摧毁,她还在努力,还在抗争。

她必须“好”起来。至少,要好到能够开口说话,好到能够指认,好到能够成为最有力的证人。为此,他需要做更多。仅仅暗中保护,远远不够。他需要设法让她得到真正有效的医治,需要确保她在“好转”的过程中,不被德妃察觉并再次下毒手,需要……在她恢复之后,有能力面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德妃绝不会允许富察绾绾真正“清醒”。清漪园如同铁桶,太医院新派去的太医也未必可靠。而他,一个皇子,一个亲王,不可能将手伸得太长,尤其不能直接插手一个“患病”臣女的医治,那会引来无数的猜忌和攻击。

但他必须去做。为了那个真相,也为了……心底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悸动与牵念。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从阴影中走出,躬身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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