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杆处安插在清漪园的人,最近一次传信,是什么时候?富察氏情况如何?细说。”胤禛问,目光依旧落在锦囊上,未曾移动。
苏培盛心中一凛,主子极少如此细致地过问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近况,尤其是这位富察格格,身份敏感,处境微妙。他不敢怠慢,仔细回想了一下,低声回道:“回主子,最后一次传信是三日前的子时。信上说,富察格格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发呆,眼神空洞。但近几日,每日午后阳光最好的那半个时辰,若赵嬷嬷扶她在窗边坐着,她会偶尔盯着窗外的树影或飞鸟看,时间比以往略长。前日,赵嬷嬷递水时,她似乎……无意识地伸手接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松开了。还有,前几日夜半,守夜的丫头似乎听到她在梦中呓语,含糊不清,只隐约听出‘额娘’、‘怕’等几个字眼。赵嬷嬷和钱嬷嬷对此似乎有些紧张,加强了看管,尤其是午后那段时间,绝不允许她离开视线,也不让任何生人靠近。”
偶尔的凝视,无意识的接物,梦中的呓语……这些细微的变化,在常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病情”反复的征兆。但在胤禛听来,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明确地指向一个方向——她在恢复,至少,她残存的意识在挣扎,在试图冲破药物的禁锢和环境的压抑。
赵嬷嬷和钱嬷嬷的紧张,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她们怕的,就是富察绾绾“好”起来。
“太医呢?新派去的那两个,可有异常?”胤禛追问。
“回主子,新去的两位太医,一位姓陈,一位姓孙,都是太医院里医术精湛、但背景相对简单的老人,与永和宫和十四爷府上,明面上并无过从甚密。不过,据咱们的人观察,陈太医似乎对刘太医开的一些方子存有疑虑,曾私下与孙太医探讨过,认为其中几味药用量过重,恐于病人神智有损。但刘太医以‘邪风入脑,需用猛药’为由搪塞过去了,且德妃娘娘似乎更信任刘太医,故而陈、孙二位也未再多言,只是诊脉开方时,更加谨慎了些。”
胤禛眼中寒光一闪。刘太医……果然是德妃的人。用药过重,损伤神智……这与他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陈、孙二位太医的谨慎,是好事,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刘太医,延缓富察绾绾被彻底“治”成真傻子的过程。但远远不够。
“告诉戴铎,”胤禛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接触那位陈太医。不必表明身份,只需暗示,宫中有人对富察格格的病情极为关注,希望他能‘尽心’诊治,务必以保全病人神智清明为第一要务。可以适当许以好处,或……加以威胁。尺度让他自己把握。总之,要让陈太医明白,有人在看着,富察格格的病情若有‘不妥’,有人会追究。另外,设法弄到刘太医所开药方的副本,以及太医院关于富察格格的所有脉案记录,尽快送来。”
“嗻!”苏培盛心头剧震,主子这是要直接干预清漪园的诊治了!虽然手段迂回,但风险依然极大。一旦被德妃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不敢有丝毫质疑,只能躬身应下。
“还有,”胤禛顿了顿,补充道,“让戴铎留意,清漪园内,除了赵、钱两个嬷嬷,是否还有其他可能对富察氏怀有善意、或至少并非德妃死忠之人。哪怕是粗使的丫头、仆役,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要留意。关键时刻,或许能用上。”
“是,奴才记下了。”
胤禛挥了挥手,苏培盛悄然退下,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指节无意识地抵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布局已然展开,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揭露西山真相,扳倒德妃母子,这两件事紧密相连,却又都困难重重。前者需要确凿的证据和合适的时机,后者则需要剪除其羽翼,瓦解其在朝在军的势力,更需要……皇阿玛的态度。
而富察绾绾,是连接这两件事的关键节点,也是最脆弱、最危险的一环。他必须护住她,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她必须活着,并且,要尽可能清醒地活着。
“活着……” 胤禛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对于那个身处绝境的女子而言,这最简单的两个字,如今却需要他以整个雍亲王府的前途命运为赌注,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
值得吗?
理智告诉他,风险太大,代价太高。一个“痴傻”的、可能永远无法提供有效证词的富察绾绾,其价值远不如一个活着的、但能保守秘密的“死人”。最稳妥的做法,或许是……在她彻底“无用”之前,物尽其用,然后……
这个念头刚起,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额角的隐痛更甚。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清澈却倔强的眼,闪过她茫然空洞的神情,闪过她可能在清漪园那方寸之地,无声枯萎凋零的画面……
不。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激烈情绪。那双总是冷静自持、仿佛冰封湖面般的眸子里,此刻有暗流汹涌,有挣扎,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论是因为她可能掌握的秘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既然已将棋子落下,既然已将她卷入这局中,既然……心底那处陌生的角落已为她留下了位置,那么,他便要护她周全,至少要让她,看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这是他胤禛的选择,无关利弊,只问本心。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但胤禛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成为这漫漫长夜里,最清醒、也最冷酷的执棋者与守夜人。
他将那片神秘的皮子从锦囊中取出,小心地抚平,就着烛光,再次仔细审视上面那模糊的、古老的弯月星辰印记。皮子的边缘,似乎有一些极细微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又像是……某种磨损。
胤禛的目光,骤然一凝。他拿起桌边用于处理文书的西洋放大水晶镜,凑到烛光下,仔细查看那些划痕。在放大的视野里,那些看似无规律的划痕,似乎隐隐构成了某种……文字?或者,是某种更为古老的符号?与中央的弯月星辰印记,似乎存在着某种呼应。
这不是简单的磨损。这更像是……人为留下的、某种隐秘的标记或信息!
是富察绾绾的母亲留下的?还是这皮子更早的主人留下的?
他立刻取来纸笔,将皮子上的印记连同那些细微划痕,尽可能精确地临摹下来。或许,这上面隐藏着更深的秘密,是解开整个西山之谜的另一把钥匙。
烛火跳跃,将胤禛伏案疾书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身后的墙壁上,孤独,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无声的惊雷,已在紫禁城上空酝酿。而他,已做好了迎接这场风暴,并将其导向敌人头顶的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