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澹宁居。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息,与龙涎香的沉郁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康熙帝半靠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灰败,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跪在御榻前几步远、几乎将头埋进地砖缝隙里的粘杆处副统领鄂伦岱。
鄂伦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伏在地上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奏章,而是几本边缘焦黑、字迹模糊的旧账册,几张泛黄破损、墨迹诡异的信笺,以及一个用明黄绸布小心翼翼包裹着、散发着怪异腐朽气味的木盒。这些东西,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手发麻,心胆俱裂。
康熙已经这样盯着他,盯着他手中的“罪证”,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让鄂伦岱恐惧。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能感觉到龙榻上那位帝王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烈的、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气。
终于,康熙动了。他缓缓抬起手,那手枯瘦,带着老人斑,却稳如磐石。他指向鄂伦岱手中的木盒,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打开。”
“嗻……”鄂伦岱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颤抖着,将木盒放在地上,解开系带,掀开盒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药、矿物和某种陈腐腥气的味道弥散开来。盒内铺着褪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几枚形状怪异、刻着与账册上相似弯月星辰符号的骨制或玉制饰品;一小捆用红绳系着的、干枯灰白、疑似人类毛发的东西;几块颜色暗红、质地奇特、似石非石、似骨非骨的碎片;最触目惊心的,是放在最上面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上面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图案,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周围环绕着扭曲的符文。
康熙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本皮革册子上。他示意了一下,鄂伦岱立刻膝行上前,双手捧起册子,高举过头顶。康熙接过,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皮质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翻开册子。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用同样暗红色颜料绘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图画。第一幅,是在一处山洞或地穴中,许多人(从服饰看,有汉人,也有蒙古人)被捆绑跪地,神情惊恐绝望。第二幅,一个头戴怪异羽毛骨冠、脸上涂着油彩、做萨满或祭司打扮的人,手持骨刀,正在举行某种仪式,脚下似乎有血液绘成的图案。第三幅,那些被捆绑的人倒在地上,而祭司面前,摆放着一些器皿,似乎在收集什么。第四幅,祭司将收集到的东西,呈给一个身穿蒙古贵族服饰、背对画面的人……
后面的画面更加模糊诡异,有将收集物混合草药矿物炼制的过程,有将炼制出的、颜色诡异的液体或丸剂献给身份更高者的场景……最后一幅,隐约是一个身穿明黄服饰的背影,接过了什么东西。
“砰!”
康熙猛地合上册子,力道之大,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点病态的潮红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但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这些……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康熙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
鄂伦岱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皇上……是从西山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腹密洞里找到的……洞口有机关,伪装成天然石壁,若非……若非粘杆处弟兄中有人精通风水机关之术,偶然触发,绝难发现……洞内……洞内还有……”他咽了口唾沫,恐惧得几乎说不下去,“还有数十具……尸骸,有新有旧,最早的……怕是能推到顺治朝……尸骸旁,散落着这些……这些物件。奴才已命人将洞口原样封好,派最得力的人手昼夜看守,绝无外人知晓。”
山腹密洞!数十具尸骸!顺治朝!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康熙的心口。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胤禛的密折和粘杆处之前的调查已让他有了最坏的猜想,但当这血淋淋、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那种被最信任、最亲近之人背叛和蒙蔽的愤怒与恶心,还是几乎击垮了他。
“继、续、说。”康熙闭上眼睛,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手指死死抠着那本皮质册子,几乎要将其捏碎。
“嗻!”鄂伦岱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据查,账册所载人口,多来自山西、陕西、甘肃等地偏远村镇,以‘招募垦荒’、‘征发工匠’、‘采买奴仆’等名义被诱拐或强掳,经多次转手,最终送入西山。信笺上的文字,经通译破译,与蒙古科尔沁部一支早已消亡的古老萨满教派有关,内容……内容多涉‘长生祭’、‘圣血’、‘魂魄之力’等邪说。那些信物和册子上的图案符文,亦与该教派记载吻合。洞中尸骸,经仵作初步查验,皆……皆无外伤,但死状诡异,似被抽取了精血魂魄……且骸骨上,残留有与信笺中提到的‘秘药’成分相似的物质……”
鄂伦岱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德全早已面无人色,死死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康熙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充斥着狂怒、痛心、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他猛地将手中的皮质册子狠狠掼在地上,又一把抓起鄂伦岱捧着的账册和信笺,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撕扯、揉碎!
“荒谬!邪祟!丧心病狂!!!”他终于爆发了,沙哑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一把掀翻了身前的炕桌,上面的药碗、茶具、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李德全和鄂伦岱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康熙却恍若未闻,他猛地站起身,但因为久病体虚加上急怒攻心,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李德全慌忙扑上去搀扶,被他狠狠一把甩开。
“乌雅氏!胤禵!好!好!好得很!”康熙指着永和宫的方向,手指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朕的好妃嫔!朕的好儿子!竟然……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等天理不容、人神共愤之事!用活人祭祀?炼制邪药?追求长生?你们……你们把朕当成了什么?把大清的列祖列宗当成了什么?把天下臣民当成了什么?!”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李德全慌忙递上帕子,康熙接过,猛地捂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帕子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猩红!
“皇上!”李德全魂飞魄散。
康熙却只是死死盯着那抹鲜红,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恨意与决绝。他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他的血,而是什么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