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伦岱!”康熙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奴……奴才在!”
“朕问你,”康熙的目光如刀,剐在鄂伦岱身上,“除了这些,可还查到,宫中……永和宫,与西山,与这些邪祟之事,有直接关联的证据?比如,银钱往来?人员调动?信物传递?”
鄂伦岱浑身一颤,伏得更低:“回皇上,西山那边,暂时……暂时还未查到直接指向永和宫的明证。那些账册信笺,落款多用代号,人员往来也极为隐秘,多为单线联系,且年代久远,许多线索已断。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奴才等在查访当年失踪人口亲属时,找到一个顺治十八年从陕西被拐的老者的孙子,他手中还保留着其祖父当年被‘招募’时,对方给的一小块作为‘信物’的劣质玉佩。经辨认,那玉佩的质地和粗糙的做工,与……与内务府广储司档案中记载的,康熙初年一批赏赐给包衣奴才家庭的‘例赏’中的劣等玉佩,极为相似。而当年负责分发那批‘例赏’的,正是时任内务府员外郎的……乌雅·威武。”
乌雅·威武,德妃乌雅氏的父亲,已故多年。
虽然只是“极为相似”,虽然只是“劣等玉佩”,虽然时隔久远,虽然乌雅·威武当年经手的赏赐无数……但这微弱的、间接的线索,在此刻康熙震怒的心里,不啻于坐实了铁证!内务府,包衣,乌雅家,西山,活人祭祀……一条清晰的、令人作呕的链条,已然在他脑中形成。
“呵……呵呵……”康熙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包衣……好一个包衣世家!好一个温良恭俭的德妃!原来你们乌雅氏一门的荣华富贵,你们母子的圣宠恩眷,是踩着无数无辜百姓的尸骨,是用这等邪魔外道的手段,偷来的!抢来的!换来的!”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鄂伦岱和李德全,肩膀微微耸动,良久,才用一种仿佛从地狱里传来的、冰冷彻骨的声音道:“传朕旨意。”
“嗻!”李德全和鄂伦岱屏住呼吸。
“着粘杆处,继续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查!西山的事,乌雅家的事,给朕一桩桩、一件件,查个水落石出!所有涉事人员,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职高低,给朕锁拿严审!朕倒要看看,这大清的天下,这紫禁城内,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嗻!”
“兵部,”康熙顿了顿,声音更冷,“八百里加急,传朕密旨给抚远大将军胤禵。西北军务,暂由副将岳钟琪代理。命胤禵接旨后,即刻轻车简从,回京述职!不得有误!”
调胤禵回京!这是要削其兵权,将其控制在眼皮子底下了!李德全和鄂伦岱心头狂震。
“还有,”康熙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再无半分病容,只有帝王的冷酷与决断,“自即日起,永和宫封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德妃乌雅氏,染病静养,六宫事宜,交由贵妃全权打理。着她,在宫中‘好好’思过!”
软禁!这是彻底将德妃看管起来了!
“奴才遵旨!”李德全和鄂伦岱齐声应道,声音发颤。他们知道,天,真的要变了。
“至于那个富察氏……”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厌恶,有怜悯,更有一种冰冷的审视,“既然粘杆处查出西山之事可能与她母亲乃至外祖家有些关联,她又是在西山出的事……给朕好好‘照看’着,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让她有丝毫闪失!朕,要留着她,好好地问一问!”
这是将富察绾绾彻底控制并保护起来,作为未来可能的重要人证了。
“下去吧。”康熙疲惫地挥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你们知道后果。”
“嗻!奴才等以性命担保!”李德全和鄂伦岱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直到退出殿外,被初夏的风一吹,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殿内,康熙独自一人,伫立在满地狼藉之中。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他扔掉的、绘着邪恶图画的皮质册子,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皇阿玛……皇玛嬷……你们在天有灵,告诉儿臣……告诉孙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喃喃低语,声音苍老而破碎,“这大清江山,这爱新觉罗氏的天下,到底……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泪水,从这个统治帝国近五十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帝王眼中,无声地滑落。那不仅是愤怒的泪,痛心的泪,更是信仰崩塌、至亲背叛后,绝望而孤寂的泪。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而这一次的帝王之怒,注定将席卷宫闱,震动朝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德妃与胤禵,他们精心经营的一切,他们赖以生存的黑暗秘密,已然暴露在康熙盛怒的目光之下,岌岌可危。
而此刻,远在西北军营的胤禵,刚刚接到京城“一切如常、望珍重”的平安家信,正踌躇满志地筹划着下一场对敌攻势,浑然不知,一场足以将他从云端打入地狱的灭顶之灾,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