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雍亲王府的书房,依旧是一豆孤灯,映着胤禛挺直如松、却隐隐透出疲惫的身影。苏培盛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门边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更漏滴水,声声清晰,在这死寂的夜里,敲打得人心中莫名发慌。
一份墨迹尚新、带着特殊火漆印记的密报,静静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正中。胤禛已经盯着它看了许久,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目光沉静,却深不见底。这密报来自粘杆处最隐秘的渠道,传递的是养心殿西暖阁今日午后,那场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惊雷的“父女相见”的详细经过,以及康熙帝随后的种种反应。
密报上的字句,胤禛早已熟记于心。富察绾绾空洞的眼神,那一声微弱如蚊蚋的“阿玛”,富察·马齐老泪纵横却又字斟句酌的应对,康熙帝看似平静实则句句机锋的审问……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拆解,重组。
“邪风入脑,痰迷心窍……”胤禛低声重复着太医对富察绾绾“病情”的诊断,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形成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好一个“邪风入脑”!这风,只怕不是来自西山,而是来自永和宫,来自那些见不得光的、名为“长生”实为戕害的毒药!德妃……乌雅氏,为了掩盖秘密,下手何其毒辣!生生将一个灵慧清醒的女子,用药石摧残成这般模样。
心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怒意与某种尖锐不适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他想起富察绾绾在御前陈情时,那双清澈却决绝的眼睛;想起她在西山别院,面对他审视时的沉静与疏离;也想起粘杆处回报中,她在清漪园那方寸之地,日渐消瘦、眼神空洞的模样。那一声“阿玛”,究竟是残留的本能,还是……她在无边黑暗与药物的禁锢中,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一丝微弱求救?亦或是,她清醒的瞬间,认出父亲后,却因无法言说、不敢言说,而只能化作一声无意识的呢喃?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心头那处早已松动的地方,再次被狠狠撞击。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身为皇子,身为谋夺大位的竞争者,他应该冷酷,应该算计,应该将一切都视为棋子,包括那个女子的生死与痛苦。事实上,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利用她的困境布下暗棋,利用她的“痴傻”麻痹对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甚至促成了她“病重”的现状,以换取更有利的局面。
可为何,当听到她可能真的被药物损伤了神智,当想象她独自在那囚笼中与黑暗和遗忘抗争,当看到她父亲在御前那般卑微绝望地叩首时……胸腔里还是会泛起那该死的、名为“恻隐”甚至“愧疚”的情绪?
不,不是愧疚。胤禛立刻否定了这个软弱的词。他只是……不愿见到一枚尚有价值的棋子,就这么被对手以如此卑劣的方式毁掉。仅此而已。
然而,理智的分析很快压过了那丝不合时宜的情绪波动。康熙帝的反应,才是此刻最需要关注的。密报显示,皇阿玛在见过富察绾绾后,虽然未置可否,但立刻调阅了之前关于西山和乌雅家的所有卷宗,并且加派了粘杆处的人手,对永和宫、对乌雅氏家族在京产业、对可能与科尔沁部有联系的方方面面,进行更严密、更深入的调查。甚至,对清漪园富察绾绾的“保护”级别,也暗中提到了最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阿玛的疑心,已经达到了顶点。德妃母子,乃至他们背后的乌雅氏家族,甚至可能牵扯到的科尔沁部某些势力,都已被置于皇权的放大镜下,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也意味着,富察绾绾这个人证(无论她目前状态如何),在皇阿玛心中的分量,比之前更重了。她不能再“意外”死去,甚至,皇阿玛可能希望她“好”起来,能够提供更多线索。
这对胤禛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风险。机遇在于,德妃和胤禵的倒台似乎已不可避免,他最大的政敌即将被铲除。风险在于,皇阿玛的注意力已然被彻底引向西山,引向那骇人听闻的“长生祭祀”秘辛。这潭水太深,太浑,稍有不慎,连他自己也可能被卷入其中,尤其是他与富察·马齐的暗中结盟,以及他安插在清漪园的“钉子”,绝不能暴露。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无波。
“奴才在。”
“戴铎那边,关于科尔沁部与乌雅氏家族勾连的证据,搜集得如何了?尤其是顺治朝到康熙初年,乌雅·威武在内务府任上,经手过的所有与蒙古,特别是科尔沁部相关的赏赐、采买、人员往来记录,务必尽快整理出脉络,越详细越好。”胤禛吩咐道,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密报上,“另外,让他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查一查当年孝庄文太后身边,有没有出身乌雅氏或与乌雅氏关系密切的宫女、嬷嬷,尤其是……是否有人曾接触过蒙古萨满或相关事物。”
他要将这条线挖得更深,将乌雅氏与科尔沁部、与前朝宫廷秘辛的关联,钉得更加牢固。唯有如此,才能让德妃和胤禵的罪名,不仅仅是“戕害宫嫔”、“欺君罔上”,而是上升到“勾结外藩”、“行巫蛊邪术”、“动摇国本”的十恶不赦之罪!才能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嗻!奴才这就去传话。”苏培盛躬身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子,还有一事。粘杆处安插在清漪园的人最新传信,说自皇上今日见过富察格格后,清漪园的守卫又加强了,且秦用似乎得了什么风声,焦躁不安,对赵、钱两个嬷嬷耳提面命,要她们务必‘看紧’格格,尤其留意格格有无‘异常’举动或言语。咱们的人……行动更受限了。”
胤禛眼中寒光一闪。秦用是德妃最忠心的走狗,他越是焦躁,越是严令看管,越说明德妃心虚,也说明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康熙态度的微妙变化,甚至可能……在策划最后一搏,比如,让富察绾绾“彻底闭嘴”。
“告诉小喜,”胤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她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富察格格的安全。饮食、汤药、日常用具,必须十二万分小心。若有任何可疑之物接近格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手段,包括……向陈太医或孙太医暗中示警,或者,制造一些‘意外’,让那些可能被收买或逼迫对格格不利的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这是要小喜在清漪园内,扮演起隐形护卫的角色,甚至不惜暴露的风险,也要保住富察绾绾的性命。苏培盛心头剧震,知道主子这是将富察格格的安危,放到了极高的位置。这已远远超出了一枚“棋子”的范畴。
“奴才明白。只是……如此一来,小喜暴露的风险极大,咱们在清漪园的这条线,恐怕……”苏培盛小心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