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断了,可以再布。人没了,就真的没了。”胤禛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况且,清漪园这条线,在德妃倒台之后,价值也已不大。保住富察氏,才是关键。她活着,清醒地活着,就是对德妃母子,对乌雅氏,最有力的指控。也是……对皇阿玛的一个交代。”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苏培盛不再多言,深深躬身:“奴才遵命,定将主子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给小喜。”
胤禛挥了挥手,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胤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草木的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目光幽深。
皇阿玛此刻,想必也在某个宫殿里,对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彻夜难眠吧?这位执掌天下近五十年的帝王,在得知自己宠爱的妃子、器重的儿子,可能参与甚至主导了如此邪恶悖逆之事时,心中该是何等震怒,何等痛心,又何等……孤独?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家寡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恩爱……在这至高权力的诱惑与侵蚀下,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自己,不也正在这条路上,踩着兄弟的血泪,一步步向上攀爬吗?今日他设计扳倒德妃母子,他日,或许也会有别的兄弟,用更狠辣的手段来对付他。
这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宿命,也是皇权斗争的残酷本质。
那么,富察绾绾呢?她何其无辜,却仅仅因为身世、因为际遇、因为偶然撞破了秘密,便被卷入这吃人的漩涡,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他救她,利用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她的现状,如今又要不惜代价保她……这其中的是非对错,早已纠缠不清,难以厘清。
或许,从他当初在积水潭别院,将那一线“生机”递给她时,他们的命运,便已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她成了他棋盘上一枚特殊的棋子,也成了他冷硬心防上一道细微的、却挥之不去的裂痕。
“活着……”胤禛低声自语,望着浓稠的夜色,“你必须活着。至少,要活到真相大白,要活到……看到那些害你之人,付出代价。”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对既定轨迹的强行修正,一种对内心那点不安的强行平复。
窗外,更深露重。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如同隐藏着无数秘密与血腥的巨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子夜,悄然酝酿。德妃母子的覆灭似乎已成定局,但胤禛深知,这绝非终点。拔出萝卜带出泥,西山之事牵扯太广,科尔沁部、乌雅氏家族、甚至可能牵扯到前朝宫中旧人……康熙会追查到哪一步?会牵连多少人?又会如何平衡朝局,安抚蒙古?
而他自己,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清洗与权力重组中,又该如何自处?如何进一步扩大战果,巩固地位?如何确保富察绾绾这个关键的、却也脆弱的“证人”,不会在最后的疯狂反扑中玉石俱焚?
无数个问题,如同这夜色中的迷雾,层层叠叠,看不清前路。但胤禛的眼神,却在黑暗中,渐渐燃起两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既然已执棋入局,便没有回头路。无论前路是荆棘遍布,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会一步步,冷静地、果决地走下去。
直到,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直到,将这盘以天下为局、以众生为棋的棋,下到他想要的终局。
子夜惊心,波澜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