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富察绾绾依旧昏迷,只有那滴泪痕,证明方才的动静并非幻觉。
小喜的心,却因为这一滴泪,而狠狠地揪痛起来。她不知道格格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痛苦与挣扎,是身体被毒素侵蚀的痛苦,还是记忆与意识在药物和创伤中沉浮的煎熬?亦或是,对外界险境的隐隐感知与恐惧?
她轻轻握住富察绾绾冰冷的手,低声道:“格格,别怕。孙院判医术高明,您会好起来的。外面……有皇上派人看着,有……有四爷暗中护着,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醒过来。”
最后一句“四爷”,她说得极轻,几乎只是气声。她不知道格格是否能听见,也不知道提起“四爷”是对是错。但她觉得,或许这个名字,能给这个深陷绝境的女子,带去一丝微弱的力量,或者……一丝渺茫的希望。
仿佛回应她的心声,富察绾芊芊玉指,在她掌心,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虽然只是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却让小喜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酸楚淹没。格格……她真的还有知觉!她还在抗争!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李德全带着怒意的低喝:“什么?搜出了什么东西?!”
小喜心中一凛,连忙松开手,恢复低眉顺眼的姿态。只见李德全和孙之鼎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粘杆处侍卫,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几个扎满银针、写着生辰八字(其中一个赫然是康熙帝的!)的布偶小人;几束用红绳捆着的、颜色晦暗的毛发(疑似人发);一些绘制着诡异符文、颜色暗红的符纸;还有几块颜色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片,上面刻着与西山那些信物上相似的弯月星辰印记!
“这是在富察格格所居偏殿后院的桂花树下挖出来的!”一名侍卫回禀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埋藏不深,应是近日所为。”
巫蛊!厌胜之术!而且诅咒的对象直指当今天子!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孙之鼎倒吸一口凉气,李德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喜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她瞬间明白了秦用那个眼色的含义,明白了那个溜出去的小太监去做了什么!这不是简单的下毒灭口,这是更恶毒、更致命的构陷!他们要坐实富察绾绾“邪祟缠身”、“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上”的罪名!如此一来,无论她中毒是死是活,都将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的罪人!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富察家!而德妃,则可以轻易地将西山之事、甚至下毒之事,都推到富察绾绾这个“邪祟祸首”身上!
好毒辣的计策!一石数鸟!既要富察绾绾的命,也要彻底污名化她,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更要借此打击富察家,甚至可能牵连到暗中维护她的雍亲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李德全气得浑身发抖,“在皇家庵堂,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查!给咱家彻查!这匣子,是谁埋的?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秦用此时也被带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那匣子里的东西,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的表情,尖声道:“李公公!孙院判!你们看看!奴才早就觉得这富察氏女不祥!自她来了西山,就怪事不断!她自己得了怪病不说,如今竟敢在园中行此巫蛊厌胜的邪术,诅咒皇上!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啊!定是她与那西山的邪祟有染,学了这些妖法!皇上万金之躯,岂容这等妖孽亵渎!请公公立刻禀明皇上,将此妖女凌迟处死,以正朝纲,以安社稷!”
他声泪俱下,义愤填膺,仿佛真的是个忠心为主、愤慨于“妖邪”的忠仆。
小喜听得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要凝固。她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这栽赃来得太快,太狠,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在巫蛊厌胜、诅咒天子这样的大罪面前,富察绾绾之前所有的“冤屈”和“受害”,都会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被曲解为“邪祟反噬”或“罪有应得”。
孙之鼎眉头紧锁,看着那匣子里的东西,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富察绾绾,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是医者,更信病理而非鬼神。富察绾绾所中之毒,是实实在在的剧毒,与这巫蛊之物是否有直接关联,尚需查证。但此物在此刻出现,时机太过巧合,难免不让人怀疑是有人刻意构陷。
“李公公,”孙之鼎沉声道,“此事蹊跷。富察格格中毒在前,此物发现于后。且格格一直昏迷,如何能行此厌胜之事?是否有人趁机栽赃,还需细查。当务之急,仍是救治格格,并详查此物来源。”
“孙院判所言有理。”李德全到底是在康熙身边几十年的老人,虽惊怒,却并未失去理智,“此事干系重大,咱家需立刻回禀皇上。在皇上圣裁之前,此间一切,维持原状。富察格格,由孙院判和你(看向小喜)继续看护,没有咱家或皇上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秦用,你随咱家来,有些话,要好好问一问你!”
秦用心知李德全起了疑心,但面上不露,恭敬应下,随着李德全走了出去,只是转身时,瞥向床榻方向的那一眼,充满了阴冷的得意与杀机。
偏殿内,再次只剩下小喜和昏迷的富察绾芊,以及面色凝重的孙之鼎。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夜风呜咽,仿佛冤魂的哭泣。
小喜看着床上对一切浑然不知、却已身陷更可怕阴谋的女子,又看看地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下毒未成,再施毒计。德妃这是要将格格,将富察家,甚至将可能维护他们的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格格,你可知,你昏迷的这方寸之地,已然成为了风暴眼中,最血腥、最险恶的战场?
而她们,又该如何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