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疲惫。他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夜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案头灯焰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彻骨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闷与躁动压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月,只有远处紫禁城方向,几点稀稀落落、仿佛鬼火般的宫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明灭不定。就像这波谲云诡的时局,就像他那无法预测的未来。
胤禵生死不明,德妃倒台,乌雅氏覆灭,西山旧案掀开冰山一角……看似他大获全胜,扫清了通往储位最大的障碍。但他深知,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皇阿玛对西山的秘密究竟知道多少?会追查到哪一步?科尔沁部那边会如何反应?朝中那些与德妃、乌雅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是否会反扑?还有……那个被他“请”去救人的奇人,是否会带来新的变数?
而富察绾绾……这个被他强行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女子,又将如何面对醒来后(如果她能醒来)的一切?那些被药物和创伤掩埋的记忆,是否会成为新的祸端?她是否会恨他?恨他当初的利用,恨他此刻的“施舍”?
无数的问题,如同这沉沉的夜色,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未知。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夜风更冷。
“奴才在。”苏培盛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传话给戴铎,”胤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粘杆处对胤禵的搜索,不可松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注意边关隘口、蒙古部落聚居地,有无可疑之人或异常动向。另外,清漪园那边……”他顿了顿,“增派一组人手,在园外三里处设暗哨,只监视,不接触。任何试图接近清漪园,尤其是偏殿方向的生面孔,无论何人,一律记录在案,速报本王。但绝不可惊动孙之鼎和小喜,更不可触碰那三根线香。”
“嗻。”苏培盛应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主子,那灰衣人留下的‘九还丹’,孙院判似乎还在查验,尚未给富察格格服用。是否……”
“由他。”胤禛打断道,语气平淡,“孙之鼎是老成持重之人,他自会斟酌。药物之事,本王既已交托,便不再插手。你只需确保,清漪园内外,不能再出任何纰漏。富察氏……必须活着。”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这不仅是一道命令,更是一个对自己许下的、不容违背的誓言。
“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胤禛一人。他缓缓关上窗户,将那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不开内心那一片冰封的荒芜与无声的惊澜。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扫过那两份密报,最终,停留在案头一角——那里,静静躺着那只毫不起眼的、装着神秘皮片的旧锦囊。
他伸出手,将锦囊拿起,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皮片上的弯月星辰印记,似乎又在指尖下隐隐发烫,仿佛在提醒着他,西山的秘密,富察绾绾身上可能隐藏的线索,远未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德妃倒了,胤禵“死”了,乌雅氏垮了。但这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甚至,因为富察绾绾的生死逆转,因为那神秘的灰衣人和奇药的出现,因为胤禵的“下落不明”,棋局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而他,雍亲王胤禛,这个孤独的执棋者,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更加清醒,更加……冷酷无情。
无论是对待敌人,还是对待……那枚让他心神不宁的棋子。
他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又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冰冷的力量。
子夜已过,黎明未至。
最黑暗的时刻,往往就在眼前。
而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睁大双眼,握紧手中的棋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注定充满血腥与荆棘的、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