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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绾绾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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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帝的恩准,如同一道穿透厚重乌云的阳光,虽不算炽烈,却足以驱散富察府上空盘踞多日的绝望阴霾。旨意下达的当日,宫里便派来了人。不是气势汹汹的传旨太监,而是内务府几名干练的嬷嬷和太监,并一队神情肃穆、腰佩利刃的大内侍卫,护送着一顶明黄帷幔、由八名太监稳稳抬着的软轿。软轿四周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一角微微掀开,露出太医孙之鼎那张凝重而疲惫的脸。

富察府中门大开,马齐早已率领阖府上下,身着素服(为女儿祈福,亦为自身“戴罪”之身避嫌),在寒风中垂手肃立。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憔悴的面容上,既有夙愿得偿的激动,更有难以掩饰的深深忧虑与痛楚。当那顶象征着天恩、也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软轿缓缓停稳在府门前时,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山崩于前面色不改的老臣,竟也控制不住地浑身微颤,眼眶瞬间湿润。

软轿的帘幕被轻轻掀起。首先下轿的是太医孙之鼎,他朝马齐微微颔首,脸色凝重,低声道:“马大人,令爱病体沉重,一路虽以参汤吊命,又以软轿稳行,然仍需万般小心,切忌颠簸惊扰。”

马齐连忙拱手,声音带着哽咽:“有劳孙院判,有劳各位公公。小女……全拜托了!”

几名内务府来的嬷嬷小心翼翼地从轿中抬出一副特制的、铺着厚厚锦褥的担架。担架上,富察绾绾静静躺着,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琉璃人偶,了无生气。几日不见,她似乎又清减了许多,下巴尖得可怜,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也愈发脆弱。

“绾儿……”马齐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如刀绞,喉头哽住,后面的话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女儿冰凉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住,生怕自己手上的温度,惊扰了这缕仿佛随时会飘散的游魂。

“老爷,”孙之鼎在一旁低声提醒,“格格需立即移入静室,此处风大。”

马齐猛地回过神,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连声道:“是,是,快,快抬进去!暖阁早已备好,炭火、汤婆子都已齐备!”

众人小心翼翼,将担架抬入府中,穿过庭院,径直送入早已收拾妥当、位于内宅最僻静处的暖阁。这暖阁本是马齐亡妻生前最爱之处,布置得清雅舒适,如今为了迎接女儿,更是燃足了银霜炭,温暖如春,熏了安神的百合香,一应物事,皆按孙之鼎提前吩咐准备妥当。

将富察绾绾安置在铺了数层软褥的拔步床上,孙之鼎立刻上前,再次仔细诊脉,又查看了她的瞳孔、舌苔,神色依旧凝重,但比之在清漪园时,似乎略略松了半分。“脉象依旧微弱紊乱,但比前日稍稳。心脉处,似有……一丝极微弱但不同于前的生机流转,许是换了环境,心神略有安定之故?亦或是前日那灰衣人救治,药力渐生之效?还需观察。” 他低声对紧张守在一旁的马齐道。

马齐不住点头,只要能稳住,只要能有一丝好转的希望,怎样都好。他看向女儿苍白安静的睡颜,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痛悔。早知今日,他宁可拼着乌纱不要,也绝不会让女儿踏入那吃人的宫廷半步!

内务府的嬷嬷和太监们完成了交接,将一应御赐的药物、补品清点交代给富察府的管事,又传达了皇上“着太医院选派太医随行照料,一应用药可由内务府酌情支取”的恩旨,便行礼告退。那队大内侍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孙之鼎的示意和领队侍卫的指挥下,无声而迅速地分散开来,把守住了暖阁所在的整个小院各处出入口,以及院墙外围。他们沉默肃立,眼神锐利,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也明确传递出一个信息:富察格格虽被接回府中,但她依然是“钦案”相关之人,依然在皇家的严密“看护”之下。

马齐对此心知肚明,亦无可奈何。能接女儿回家,已属天恩浩荡,些许监视,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女儿能好起来,他什么都不在乎。

接下来的日子,富察府仿佛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静止。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往日门庭若市、车马不绝的景象不再,只剩下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压抑的寂静。唯有每日,太医院轮值的太医会按时到来,为富察绾绾诊脉、调整方子,内务府也会根据方子送来所需的名贵药材。偶尔,会有几位京城中有名的、擅长疑难杂症的杏林国手被悄悄请入府中,与孙之鼎会诊,但往往也是摇头叹息着离去。

富察绾绾依旧昏迷着。大部分时间,她都陷入一种深度的、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沉睡。偶尔,她会在梦中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或是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痛苦。她的身体依旧极度虚弱,每日只能靠参汤和特制的流食维持最基本的生机,人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小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擦身,按摩四肢,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话,说着府里的变化,说着外面的天气,说着老爷的担忧,说着……四爷暗中派人送来的、那些极其罕见的、连内务府都未必有的珍稀药材。但富察绾绾没有任何回应,如同一个精致而脆弱的琉璃娃娃,静静躺在那里,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马齐每日下朝回府(他虽被允许上朝,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站在队列中,几乎从不发言),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暖阁外。他从不轻易踏入,只隔着珠帘,远远地、贪婪地看上一眼女儿苍白的睡颜,然后向小喜和值守的太医仔细询问当日的情况。听到女儿依旧昏睡、毫无起色时,他眼中的光芒便会黯淡一分,本就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下去一些。这位曾经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在户部大堂运筹帷幄的老臣,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下一个为女儿忧心如焚的、苍老而无助的父亲。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格格,也怕触怒了日益沉默寡言的老爷。整个富察府,笼罩在一片希望与绝望交织、期待与煎熬并存的气氛中。那暖阁,仿佛成了府邸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几乎凝滞的时光里,细微的变化,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发生。

小喜发现,格格昏迷中无意识呢喃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虽然吐字依旧模糊不清,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破碎的音节,比如“冷”、“怕”、“额娘”……甚至有一次,她似乎极其含糊地唤了一声“阿玛”,虽然轻如蚊蚋,却让守在一旁的小喜瞬间泪流满面,也让闻讯赶来的马齐在珠帘外红了眼眶,久久伫立。

孙之鼎的脉案记录上,富察绾绾的脉象,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混乱不堪、时有时无的“死脉”之象,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减轻。心脉处,那一丝被灰衣人强行激发、又经他连日以内力与药物温养的生机,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虽然依旧微弱飘摇,却顽强地、持续地燃烧着,没有熄灭的迹象。只是这生机太过微弱,与她身体整体的衰败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能否真正燎原,唤醒这具沉眠的躯体,仍是未知之数。

这一日,天气难得的晴好。午后的阳光,透过暖阁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下几缕淡金色的光斑,落在富察绾绾毫无血色的脸上,给她苍白到透明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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