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
乌雅氏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时而怨毒,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死气的阴冷。她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醒了…好啊…醒了,这戏…才更好看…”
富察府,暖阁。
消息是瞒不住的。即便马齐严令府中上下封口,即便粘杆处明面上的监视已撤,但富察格格苏醒的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悄然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流传开来。
太医院首座孙之鼎被急召入富察府,停留近一个时辰才出,神色有异——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随后,宫中赏赐御用笔墨给马齐,明面上是嘉奖,实则是一种姿态。再结合前些时日富察府内紧外松、太医频繁往来的情形,稍微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已猜到了七八分。
反应各不相同。
与富察家交好、或曾受马齐恩惠的故旧同僚,闻讯多是暗松一口气,或私下遣人送些不显眼的药材补品,附上问候帖,言辞谨慎,却透着关切。富察家突遭大变,马齐能保住官职已是万幸,如今其女又得苏醒,总算是乌云中透出一线光亮,让人看到些许转机。
而那些曾与德妃、胤禵一党过从甚密,或在富察家出事时落井下石、急于划清界限的,此刻心情则复杂许多。有人暗自懊悔当初撇清得太快,有人疑心这是否是皇上对富察家重新看重的信号,更有人担忧富察绾绾的苏醒,是否会牵扯出更多旧事,波及自身。一时间,富察府门前虽不至车马盈门,但暗中窥探、揣测的目光,却骤然多了起来。
至于宫闱深处,那些曾与德妃明争暗斗、或冷眼旁观的妃嫔们,听闻此讯,反应更是微妙。有人漠不关心,一个汉军旗格格,生死荣辱,与己何干?有人心生同情,却也只叹红颜薄命,命途多舛。更有那心思深沉、善于算计的,则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德妃倒台,十四阿哥“失踪”,四阿哥胤禛近来圣眷日浓…这富察家格格的生死,乃至清醒,恐怕都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命数,更与这前朝后宫的棋局,隐隐相连。
景仁宫内,佟佳皇贵妃(注:此时应为康熙朝后期,佟佳氏为皇贵妃,摄六宫事)正用着早膳,听心腹宫女低声禀报此事,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秀美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舒展开,淡淡道:“醒了?也是她的造化。吩咐下去,以本宫名义,从私库里挑几样温补的药材,再添两匹颜色鲜亮些的宫缎,给富察家送去。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让她好生将养。” 赏赐送出,既是彰显中宫(代掌)气度,也是表明一种态度——宫中,并非人人都如德妃般。
永和宫虽已易主,但德妃多年经营,余威犹在,暗处眼线并未完全清除。新迁入的嫔妃听闻此事,只觉晦气,对富察家更无好感,只吩咐宫人紧闭门户,少与那“不祥”之家往来。
而更多潜藏在宫廷角落、依附于各方势力的耳目,则将这消息迅速传递出去,送到各自的主子手中。平静的湖水下,暗流悄然涌动。
雍亲王府,书房。
天色已大亮。胤禛早已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正听戴铎回禀几件粘杆处外务。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又呈上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密封的短笺。
“爷,宫里梁公公打发人悄悄送来的。”苏培盛低声道。
胤禛接过,拆开火漆,抽出短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梁九功的笔迹,言简意赅:“万岁爷已知,赐马齐笔墨,撤明岗,嘱太医院尽心。”
胤禛目光扫过,神色不变,将短笺就着蜡烛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一旁的青玉荷叶洗中。皇阿玛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恩威并施,明松暗紧,正是帝王手段。撤去明处监视,既是示恩,也是“放饵”,更是一种默许——默许他,或者其他有心人,可以“有所作为”。
“戴铎,”胤禛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声音平静无波,“富察府那边,我们的人,撤三留七。撤去的,要让人‘察觉’。留下的,务必隐好。十二时辰,分班轮值,我要知道所有进出富察府的人,哪怕是一只野猫,从哪个墙头跳过去,也要记下来。”
“嗻。”戴铎肃然应道。
“孙之鼎每三日送来的密报,直接送到我这里。另外,”胤禛略一沉吟,“找个机会,递话给孙之鼎,富察格格的脉案诊治,需格外经心,尤其…是心神受损、记忆有碍之处,如何调养,可有良方?让他多费心。”
“奴才明白。”戴铎心领神会,主子这是要更细致地掌握富察格格的恢复情况,尤其是…她到底记得多少。
胤禛挥挥手,戴铎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胤禛一人。他起身,再次踱到窗前。晨光正好,庭院中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想起暗桩回报中提及的,她醒来后“垂泪”,能清晰说出“睡了很久”。那该是怎样一种情状?劫后余生?恍如隔世?还是…对过往种种,心生悲戚怨怼?
棋子醒了。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记忆,甚至…可能的怨恨。
这样的棋子,用起来,是更顺手,还是…更棘手?
他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夜御花园中,她清亮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疏离。那样一双眼睛,在经历如此磨难、自深沉的“死亡”中挣扎归来后,又会看向何处?看向谁?
胤禛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封存。
无论如何,棋局已动。执棋之人,唯有冷静落子,步步为营。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字迹沉稳有力,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倾注于这纵横的笔画之中。
窗外,天色湛蓝,冬日稀薄的阳光,并无多少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