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寅时初醒,富察绾绾便似一株熬过了严冬霜雪、勉强抽出一线嫩芽的枯草,在富察府这方看似宁静、实则暗流潜藏的暖阁里,开始了极其缓慢、也极其艰难的恢复。
她不再终日昏睡。大部分时间,是靠着厚厚的锦缎引枕,半倚在拔步床上。目光时而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那枝日渐舒展的腊梅上,时而空洞地凝望着承尘繁复的缠枝莲纹。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柔软温暖的寝衣里,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
但那双眼睛,终究是“活”了过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的空茫与涣散,虽然依旧时常失神,偶尔还会因突如其来的头痛或心悸而显得痛苦迷离,但大多数时候,那眸子里有了极淡的、属于“人”的微光。她会因小喜端来的药太烫而微微蹙眉,会因窗外突如其来的鸟鸣而转动眼珠望去,也会在阿玛每日下朝后,隔着珠帘久久伫立时,将目光缓缓移向帘外那道模糊而佝偻的身影,静静地看上许久。
说话仍是极费力的事。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发声艰难。往往一个字要酝酿许久,才能用气音勉强吐出,还时常中途力竭,变成无声的喘息。小喜便成了她与外界沟通最主要的桥梁,也是最耐心的倾听者。
“格格,该喝药了。”小喜端着温热的药盏,坐在脚踏上,用银匙舀起,先在自己唇边试了温度,才小心递到富察绾芊嘴边。
富察绾绾微微偏头,避开那浓黑药汁散发的、令她本能抗拒的苦涩气味。眉头蹙起,嘴唇抿紧。
“格格,这药是孙太医新调的方子,说是加了甘草和冰糖,没那么苦了。您尝尝?”小喜柔声哄着,又将勺子凑近些。
富察绾绾迟疑着,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张开了一线唇缝。温热的药汁流入,苦涩依旧,但确实多了些许回甘。她小口地、艰难地吞咽着,每一口都仿佛用尽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碗药,往往要喂上大半个时辰。
喝完药,小喜会用温水浸湿的软巾,轻轻为她擦拭嘴角,又用温热的掌心,一下下,极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一边抚着,一边低声说着话。
“今儿天气好,日头暖融融的,老爷说等过几日您精神再好些,让人在廊下摆张躺椅,裹得厚厚的,让您晒晒太阳…厨房刘妈妈新做了桂花糖蒸栗粉糕,香甜不腻,奴婢瞧着挺好,等会儿端一小块来,格格尝尝?”
富察绾绾靠在那里,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听着小喜絮絮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感受着背后那一下下轻柔的抚慰,紧绷的神经似乎能放松一丝。偶尔,她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便是她一日里,最“清醒”也最“安稳”的时分。
然而,平静之下,暗伤无处不在。
她的睡眠极浅,且多梦。那些颠簸的车驾、无尽的宫道、甜腥的药碗、惨白的月光、扭曲的人影…依旧会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在深夜里猝不及防地袭来。她常在梦中惊喘、挣扎,冷汗涔涔地醒来,心跳如擂鼓,瞪大眼睛望着帐顶,许久才能从那种冰冷的恐惧中挣脱,确认自己身在暖阁,而非那一个个噩梦般的场景。
头痛更是家常便饭。有时是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根生锈的锥子,在颅骨深处慢慢搅动。有时则是毫无预兆的、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让她瞬间眼前发黑,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每当这时,小喜便会慌忙点上安神香,用温水帕子敷她的额头,或是轻轻按摩她的太阳穴,直到那阵剧痛缓缓退去。
她的身体也异常敏感脆弱。稍有不慎,吹了风,便会低烧咳嗽;吃了稍硬或稍凉的东西,肠胃便绞痛不适;甚至有时情绪稍有波动,心跳便会骤然失常,胸闷气短,需要好一阵才能平复。孙之鼎说她这是“元气大伤,五脏皆损,风寒易侵,情志易动”,需“如履薄冰,徐徐图之”。
太医每日都会来请脉。有时是孙之鼎亲自来,有时是太医院轮值的其他太医。诊脉时,室内总是格外寂静。太医凝神细察,小喜屏息等待,富察绾绾则安静地伸出手腕,目光落在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诊毕,太医会到外间,与等候在那里的马齐低声交谈许久。富察绾芊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飘进来,“脉象稍稳”、“气血仍虚”、“忧思伤脾”、“需静养忌劳神”…
她知道自己病得很重。这副残破的身躯,内里早已被毒药、恐惧、创伤侵蚀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疴的滞涩与疼痛。但她更知道,自己能醒来,能回到这熟悉的暖阁,已是侥天之幸。阿玛眼底深藏的忧虑与白发,小喜无微不至的照料与偶尔背过身去的偷偷抹泪,还有那些源源不断送入府中的、连内务府都未必能轻易拿出的珍稀药材…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为了让她“活”下来,许多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不能辜负。
所以,再苦的药,她忍着恶心往下咽。再痛的记忆翻涌,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再虚弱的身体,她也努力配合着太医的嘱咐,尝试着慢慢活动僵硬的四肢,在小喜的搀扶下,极短暂地在室内踱几步。
只是,有些变化,并非她努力就能控制。
她的胃口一直很差。往日喜爱的清淡小菜、精致点心,如今送到嘴边,都引不起丝毫食欲,反而常常感到反胃。人瘦得脱了形,腕骨支棱着,锁骨深深凹陷,脸上几乎没什么肉,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空寂。
她的情绪也时常莫名低落。有时望着窗外发呆,看着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心里便会涌起一阵无边无际的、空落落的悲凉,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了下来,自己却浑然不觉。有时听到外面隐约的人声、或是宫中传来的隐约钟鼓,会没来由地心慌意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无数眼睛窥视、被无形力量操控的囚笼。
最让她无措的,是那些不时闪现的、破碎凌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