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德妃那张温柔含笑、眼底却冰冷一片的脸;有时是秦公公那打量货物般、精光闪烁的眼神;有时是赵嬷嬷、钱嬷嬷刻薄冷漠的嘴角;有时是那碗浓黑甜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
有时,是更久远的画面。额娘温柔的怀抱,带着栀子花的淡香;阿玛将她高高举起,朗声大笑;家中庭院里那株老梅,年年冬日落雪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还有…一些模糊的、带着沉静威压的影子。青帷小车里,阴影中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清漪园偏殿外,月光下沉默伫立的高大轮廓;病重呕血、意识模糊时,似乎感受到的,那双紧紧攥住她、带着狠戾力道的手…
这些画面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地涌现,带来头痛、心悸,还有更深的迷茫与恐惧。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哪些是被毒药和巫术扭曲的幻象,哪些又是她亲身经历、却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她不敢深想,不敢追问。仿佛那些记忆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藏着怪物与毒蛇的幽井,一旦靠近,便会被再次拖入那无边的黑暗与窒息。
她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如同受伤的幼兽,躲在这暖阁的“壳”里,依靠着阿玛沉默的守护和小喜无微不至的照料,一点一点,艰难地修复着支离破碎的身心。
这一日午后,阳光晴好。富察绾绾难得精神稍好,在小喜的搀扶下,挪到临窗的贵妃榻上坐着。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怀里揣着暖烘烘的汤婆子。窗子开了一线缝隙,清冷的、带着腊梅香气的空气流进来,稍稍冲淡了室内浓重的药味。
她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庭院。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深色泥土和枯黄的草根。那株老梅疏影横斜,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淡黄花朵,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倔强。
“格格,看,梅花开了。”小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老爷前儿还说,等您再好些,折几枝开得好的,插在瓶里,搁在您屋里,定然好看。”
富察绾绾目光落在那些小小的花朵上,看了许久,才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汤婆子上光滑的缎面。触手温润,带着实实在在的暖意。这暖意,透过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驱散着骨子里透出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活着,真难。
可活着,似乎…也还有些许值得贪恋的微光。
比如这窗外的梅,怀中的暖,身边人小心翼翼却无比真实的关切。
至于那些黑暗的、混乱的、令人恐惧的过往与记忆…
她缓缓闭上眼,将脸轻轻靠在柔软温暖的皮褥上。
暂且,不去想了吧。
能多贪得一刻这样的宁静与温暖,也是好的。
窗外,阳光静静流淌,腊梅冷香幽幽。
暖阁内,药香袅袅,炭火噼啪。
富察绾绾就在这病弱的躯壳与缓慢修复的神魂拉扯中,一日日,艰难地养着。
前路未卜,暗伤犹在。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和…怀中这一点实实在在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