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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寒梅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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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雪,洋洋洒洒落了整夜。清晨推窗,满目皆是银装素裹。庭院里那几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覆了厚厚一层雪,越发衬得那点点疏落绽开的淡黄色小花,清绝孤傲,暗香浮动,幽幽地沁入寒冽的空气里。

富察绾绾的病,如同这冬日里缓慢消融的积雪,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褪去。人依旧是瘦,瘦得有些脱形,裹在厚厚的银狐裘里,坐在临窗铺了厚厚毛褥的矮榻上,依旧显得空荡荡的。脸色也还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是那双眼睛,较之月前,终究是清明了些。不再是全然空洞的茫然,也不再是惊悸不安的涣散,多了几分沉静的、带着大病初愈后疲惫的、却也渐渐有了焦距的微光。

小喜扶着她,每日在暖阁内,从榻边到窗前,短短几步路,慢慢地踱。起初需要小喜几乎半扶半抱,走上两三步便气喘吁吁,额角冒汗。渐渐地,能自己扶着墙壁或家具,走上七八步。再后来,能在小喜虚虚搀扶下,在不算宽敞的暖阁内绕上一小圈。每一步都踩得极慢,极稳,如同初学走路的孩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膝盖和脚踝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曾遭受过的、几乎崩解的创伤。

太医的诊视依旧按时而来。孙之鼎亲自来的次数少了些,更多是太医院其他几位精于调养的太医轮值。脉案上的记录,也从最初的“沉疴难起”、“脉象微绝”,渐渐变为“元气渐复”、“气血仍虚”、“忧思伤神,需静养忌劳”。开的方子,也由最初那些霸道吊命的猛药,换成了更为温和滋补、固本培元的汤剂。

富察绾绾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喂到唇边的药汁本能地抗拒蹙眉。她会微微张开嘴,顺从地、小口地将药汁咽下。即便那苦涩的味道依旧让她胃部不适,眉头也会下意识地紧锁,但不再有逃避的动作。喝完药,她会闭上眼,静静靠一会儿,仿佛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消化那药力,也消化那随之而来的、身体各处细微的不适与酸软。

她知道,这副残破的身躯,想要重新“活”过来,没有别的捷径,唯有忍耐,和一点点、极其缓慢的积攒。

窗外的雪景,成了她每日里看得最多的风景。看雪落,看雪停,看日光将雪地照得耀眼,看暮色将雪野染成青灰。看那几株老梅,如何在厚雪重压下,依旧倔强地挺直枝干,如何在凛冽寒风中,幽幽地吐出冷香。

“梅花香自苦寒来。”一日午后,小喜为她念一卷闲书,恰读到这一句。富察绾绾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梅枝上,久久未动。

苦寒么?

她想起清漪园偏殿那冰冷刺骨的夜,想起那碗甜腥灼喉的药,想起无边黑暗中窒息般的恐惧与绝望…那确是苦寒,是能将人灵魂都冻裂的酷寒。

可如今,她坐在暖阁里,身下有柔软的毛褥,怀中有温热的汤婆,窗外有傲雪寒梅,身边有小喜轻柔的念书声,帘外有阿玛每日默默伫立守护的身影…

这算不算…熬过了苦寒?

她不知道。心头那一片冰封的荒芜,并未因身体的缓慢好转而完全消融。那些混乱的、带着血腥与甜腥气的记忆碎片,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猝不及防地袭来,带来惊悸的冷汗和彻骨的寒意。对未来的茫然,对过往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认知,都像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她刚刚开始重新跳动的心上。

但至少,她能“看见”这些了。能感受到身体的疼痛与虚弱,也能感受到汤婆的温暖与小喜的关切;能回忆起那些黑暗的碎片,也能看到窗外傲雪的寒梅与静落的雪花。

这算不算…一种清醒的活着?

“格格,您瞧,这枝梅花开得最好。”小喜不知何时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指着靠东的一枝。那枝梅花形单影只,斜逸出墙外,雪覆得少些,淡黄的花朵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富察绾绾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了片刻,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清淡的弧度,在她苍白消瘦的唇角,一闪而逝。

那或许,连微笑都算不上。只是面颊肌肉一个极其微弱的牵动。

但小喜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几乎要欢喜地叫出声,又强行忍住,只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却微微红了。“这梅花…真配格格。”

富察绾绾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静静地望着。

配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苍白,虚弱,畏寒,一阵风似乎都能吹倒,如何配得上那凌霜傲雪、幽香自持的寒梅?

可她心底,又隐隐羡慕那梅。羡慕它能在这样酷寒的天气里,依旧绽放,依旧有香。哪怕无人欣赏,哪怕转瞬即落,至少,它曾那样真实地、倔强地活过一季。

而她呢?她的“苦寒”似乎还远未到头。身体内残留的毒素与创伤,记忆中盘踞的黑暗与恐惧,身份上附着的嫌疑与监视,还有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属于宫廷与权谋的利剑…这一切,都像是无形的冰雪,依旧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头。

她还要熬多久?又能熬多久?

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还能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雪与梅,感受到怀中的一点暖意,听着身边人轻柔的声音。

这或许,便是她能从这无边苦寒中,暂且偷得的一丝“香”吧。

哪怕这“香”如此微弱,如此短暂,如此…不堪一击。

又一场雪,在黄昏时分悄然落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渐渐地,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覆盖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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