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祖母总是穿着深褐色或藏青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简单的银簪或玉簪,面容慈祥,眼神却清亮有神,通身透着满洲老辈姑奶奶的利落与刚强。她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处事公正,在族中威望极高。阿玛对她极为敬重孝顺,绾绾自小丧母,某种程度上,祖母填补了她生命中母亲角色的空缺,给予了她许多沉默却坚实的关爱。
最后一次见祖母,还是去年春日,祖母生病侍疾之时,那时候的她,还是那个在祖母膝下承欢、偶尔撒娇的富察家二格格。祖母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最后摸着她的头发,叹息般说了一句:“咱们富察家的姑奶奶,可以柔顺,但不能软弱;可以明理,但不能糊涂。凡事,多思量,护好自己。”
言犹在耳,世事已殊。不过一年光景,她经历了指婚、惊变、中毒、囚禁…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待嫁的娇女变成命悬一线的囚徒。祖母若知晓这一切…
车绾绾不敢深想。她只知道,祖母要回来了。在这个她被严密看守、与世隔绝的牢笼里,祖母的到来,或许是唯一一丝可能透进来的、属于亲情的、真实的光亮。
“格格,”小喜端着一碗刚刚被赵嬷嬷查验过的汤药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方才听前头传话,老夫人的车驾已过朝阳门了,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到府了!”
富察绾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苍白的唇微微抿起,接过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有些发抖。她低下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抬起眼,看向小喜,声音轻得像叹息:“替我…更衣。用那身…藕荷色的常服。”
小喜愣了一下。藕荷色常服,是格格旧日的衣裳,颜色清雅,是老夫人素日夸赞过的。自格格病后,终日穿着素淡的寝衣或深色保暖袍子,已许久不曾刻意装扮。她这是…想以最好的状态,迎接祖母?
“嗳!奴婢这就去拿!”小喜心头一酸,又是欢喜又是难过,连忙应下,转身去开衣柜。无论如何,老夫人回来,总是好事。或许…或许老夫人能有办法,让格格的日子好过一些?
两位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嬷嬷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刻板:“格格身子弱,如今外头天寒地冻,依老奴看,还是在暖阁中将养为宜。老夫人回府,自有老爷和夫人并各位爷、奶奶们迎接,格格您病体未愈,不宜劳动,老夫人慈爱,必能体谅。”
富察绾绾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李嬷嬷,那目光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嬷嬷…好意,我心领。只是…祖母年高,远道回府,我做孙女的,若连面都不露,是为不孝。我…就在这暖阁中等着,待祖母安顿好了,自会前来相见。更衣…只为以示敬重,并非要出去迎接。”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病弱的气音,但话语中的道理和坚持,却让李嬷嬷一时语塞。孝道大过天,便是皇上派来的人,也不能明着阻止孙女对祖母尽孝。况且,富察绾绾只是要求在暖阁中更衣等候,并未要求出阁迎接,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赵嬷嬷轻轻拉了一下李嬷嬷的袖子,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格格孝心可嘉,是奴婢们思虑不周了。小喜姑娘,还不快伺候格格更衣?只是仔细些,莫要着了凉。”
小喜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服侍富察绾绾换上那身略显宽松的藕荷色常服,又为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人,依旧苍白消瘦,病容明显,但换下那身灰扑扑的寝衣,略作整理,眉宇间那抹属于青春少女的、被病痛和囚禁压抑已久的清韵,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
富察绾绾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片刻的恍惚。不过半年光景,镜中人已陌生得让她心惊。她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面颊,随即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安静地坐回榻上,靠着引枕,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这一次,不再是空茫的凝望,而是带着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紧张。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两位嬷嬷不再说话,如同两尊泥塑,静立一旁。小喜守在榻边,时不时为格格拢一拢滑落的毯子。四名侍卫的身影,如同剪影,印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隐隐传来喧嚣声,是车马入府、人声问候的动静。富察绾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侧耳倾听。那喧嚣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想是祖母已入正院安顿。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暖阁外的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恭敬的问候:“给老夫人请安。”
来了!
富察绾绾的心,蓦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目光紧紧锁住门口的方向。
暖阁的锦帘被一只略显苍老、却保养得宜的手掀开。一位身穿深紫色团花缎面出锋褂子、头戴镶嵌翡翠抹额、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迈步走了进来。她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锐利,通身透着久居人上的威仪与历经世事的沧桑。
正是富察老夫人,马齐之母,绾绾的祖母。
老夫人进门,目光先是在暖阁内迅速一扫,掠过那两名穿着宫装、垂手肃立的嬷嬷,和门口如门神般的侍卫,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便落在了榻上那个穿着藕荷色常服、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孙女身上。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富察绾绾看着祖母明显苍老了些、却依旧熟悉的面容,鼻尖一酸,喉头顿时哽住,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颤声唤了一句:“祖母…”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而老夫人,在看清孙女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身形,以及那双盛满了惊惧、委屈、依赖和无尽惶然的大眼睛里滚落的泪水时,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清明锐利的眼中,瞬间翻涌起剧烈的痛心、愤怒,以及深沉如海的心疼。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挣脱了丫鬟的搀扶,一步步,稳稳地,走到榻前。然后,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孙女冰凉颤抖的小手。
温暖,从祖母的掌心,一点一点,渗入绾芊冰冷僵硬的指尖,也似乎,渗入了她惶然无措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