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永世耀眼,但恶鬼早不能去触碰太阳。鸣女的指尖偶尔勾过琵琶弦,奏出断断续续的琴曲,眼前建筑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变换。颈上的桎梏让森栗林几乎无法呼吸——鬼需要呼吸吗?
他趁黑死牟莫名陷入沉默时悄悄向后靠了靠脖子,除了束缚感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不适。
看来是不需要呼吸的。
森栗林被这种非人感噎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动作,黑死牟终于从回忆中抽身,松开拽着森栗林衣领的手。对方脸色苍白,在失去支撑的下一秒便跪坐到地上。
迫切的饥饿未曾远离,跟着认知的失调与自我厌恶一起挣扎着游弋向神经。森栗林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自己的血,又苦又涩,仿佛在密封的罐中发酵了数年,与刚醒来时嘴中的味道截然不同,没有丝毫鲜甜的影子。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胃中又是一阵翻涌。
“看来你饿了,”黑死牟并未看向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处,“不要抗拒本能…那只会徒增痛苦。”
什么本能?鬼的本能?森栗林抬手用手背抹掉自己唇上腐烂的血,若不抗拒这“本能”,他才是真的已经堕落,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站起来。”恶鬼再次向他提出命令,这次不同于上次的纵容,而是在话落时直接将手中的太刀掷到森栗林身前。刀身上的眼睛混乱后缓缓移动,将猩红的瞳仁正对向他。“握住它、感受它、接受它。”
森栗林有一瞬间恍神,身体倒反天罡控制大脑先一步握住刀柄,刃上的鬼目突然流出血泪。指尖触到血管的搏动,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握着刀,还是刀又重新粘连回他的血肉。无限城的梁柱再次在眼前旋转,琵琶声愈来愈急,本应难以忍受,可他脑中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安魂曲。
手心的搏动逐渐与心脏同频,血泪流淌到地面,蜿蜒着染红和服的下摆,宛如新生的脐带。弦音再次拔高,更加尖利刺耳,在地板倾轧翻转的轰鸣声中,他听见刀剑破空的风声。
“挥剑。”
黑死牟的声音穿透思绪,森栗林本能地挥出手中的武器,刀锋处未见任何水流涌动,只剩最原始的动作。月刃将周遭的一切削割成齑粉,攻势比第一次见识这华丽的剑技时更加凶猛。
新月与刀刃相撞,迸溅出的却并非火花,而是血肉。残缺的华光映出新生鬼苍白的样貌,经久未散。
“水…在何处?”黑死牟的六目略过他颤抖的指尖,“接受现实…过去作为人的你已死,现在活着的…是永夜下的魑魅。”
森栗林踉跄着后退,被太刀上的鬼目一下锁住。透过那只诡瞳,他看见走马灯般的幻影——母亲抚摸弟妹头发时温柔的笑脸、父亲猎鹿时弓弦震颤的嗡鸣、神谷拔刀时周身环绕的电花、庵川离去时带着少年意气的背影、前田被月刃贯穿时惊愕的表情……最后定格在无限城顶端混乱错综的榻榻米,无数道木门折叠涌出,其上的红日依旧刺眼——那轮太阳竟开始融化,赤红滴滴答答向下坠落。
“……!”他抱头再次跪伏于地,视线颠倒,终于明白滴落下的红由何而来,那不是太阳在融化——森栗林看见自己被斩断的头颅,齿骨裸露到空气中,又马上被攀起的血管与肌肉覆盖。
黑死牟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沉默片刻,俯身将他上半颗脑袋安回原位:“憎恨吧……恨太阳抛弃了你,恨过去的同僚厌恶着你,更恨将你变成这样的我。"他将虚哭神去刀鞘的一端抵在森栗林心口,"但别忘了——正是这份恨意,才驱使着你挥剑…为斩断自己的过去,为吞噬自己同伴的罪孽,为…你永恒的未来。”
琵琶声乍歇,骤然降临的死寂如同催化剂,森栗林终于听见自己的血液重新流动,化为月光酿成的鸩酒,随着神明的低语爆发出最汹涌的浪潮。
他有什么好恨?
他已非人,理应被太阳所抛弃;鬼杀队的职责便是斩杀世间所有鬼物,被厌恶也无话可说。而如今的痛苦……森栗林才拼好的下颌打着颤,人的意志拉扯着他,让他无法斩断过去,更无法沉沦于永夜,只有那罪孽如同业火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心肺。
虚哭神去仍抵着心口,没有凉意,却是温热的。森栗林伸手抚上那血肉之鞘,理智几乎崩盘——他能够去恨谁,想来想去只有自己,自从醒来见到眼前月读的第一眼后脊梁便已经弯折,俊美的容颜如同诅咒印刻于脑海,引诱着脊髓最深处的奴性控制躯体。
真是个废物、软骨头。他在心里痛骂自己,声带却先一步振动:“我……”视觉通过视网膜将黑死牟的脸送递到大脑,“该怎么做…?”
你在说什么?话问出口的一瞬间,森栗林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颈上快变成摆件的脑袋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的一部分已经开始自暴自弃地屈服,这是绝不允许的,就算认知七零八落,也绝不允许。
黑死牟只是沉默,收回虚哭神去别到腰间。恶鬼作为曾经的大家家主最懂如何拿捏人性,此刻不需要任何话语,光是寂静就足以折磨得让人发疯。
森栗林不知脸颊还在不在痛,他快要没办法思考,身体的重心因为唯一的支撑点消失瞬间前倾,差点又向前瘫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