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夜已深,来燕居三楼那间从不待客的密室,只亮着一盏孤灯。
飞燕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鹅黄的裙摆在昏黄光晕下泛着柔软的暖色,可她的脸却白得惊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粗糙的狼牙佩,脑海里反复闪回的,却是白日灵隐山冷泉亭那一幕——灰衣尼姑手腕上狰狞的烧伤疤,耶律云澜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低哑的警告:“此地清静,不宜久留。”
“不宜久留……”她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从小到大,她庞飞燕听过多少劝告、警告、乃至恐吓?爹说她任性,兄长说她胡闹,连杨朔在世时也常无奈地点她额头,叹一句“你这丫头,胆子忒大”。
可他们都不知道,有些路,不是胆子大才走,而是不得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画面压下,伸手从案几下层的暗格里取出三样东西——傍晚时分,那个神秘人送来的三样东西。
一包用油纸封得严实的白色粉末。她小心挑开一角,指尖蘸了些许,凑到鼻端。细如面粉,色白胜雪,除了盐特有的咸涩,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被火焰灼烤过的矿物气息。她记得公孙策提过,沈万金肺中呛的便是这等“细盐”。
几张绘得极其精细的杭州城及周边地图。街巷、河道、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后门、角门都标得清清楚楚。其中孤山、沈府、西湖沿岸几处,被朱砂笔淡淡圈出。笔触稳健,不像仓促所为。
最后一本薄薄的、手抄的《江南矿物录》。纸质泛黄,墨迹却新,显是近年的抄本。她快速翻阅,记载“细盐提纯”及“靛蓝染秘”的那几页被仔细折了角,页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清峻,言简意赅,直指关窍。
“盐……地图……矿物……”飞燕低声自语,指尖在地图上那些朱砂圈点间游移。这些地点看似分散,可若以沈府为中心,以西湖为脉络,隐隐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城北。
城北……她想起日间在灵隐山洞,公孙策提到洞壁有蝴蝶刻痕。江宁的“蝴蝶”,杭州的“狼”与“盐”,还有这指向明确的箭头……
“啪!”
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沉思。
飞燕悚然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窗棂。只见一小截竹管从窗缝中塞入,轻轻掉在地上。又是无字信?
她没动,静静等了片刻。窗外只有夜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叮铃声,再无其他动静。
她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才弯腰拾起竹管。入手微沉。拧开一端,倒出来的并非纸笺,而是一枚物件。
一枚生锈的箭镞。
长约两寸,三棱,箭翼已残破不堪,通体布满暗红褐色的锈迹。可在靠近箭尾的脊线上,却刻着一个浅浅的、几乎被锈蚀淹没的印记——一个“杨”字。
飞燕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猛地攥紧箭镞,冰凉的锈屑沾了满手。那个“杨”字,虽模糊,但笔画走势,她认得。那是杨朔军中惯用的暗记样式,多刻于亲卫或执行隐秘任务者的箭矢上,用以辨识。
杨朔的旧部……真的在杭州?而且,在用这种方式……联络她?还是警告她?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方才强装的镇定寸寸碎裂。白日里面对耶律云澜时的机锋周旋,面对神秘尼姑时的冷静试探,此刻都化作了掌心冷汗。
她不怕危险,甚至不惧死亡。可她怕……怕这枚箭镞背后,是另一段她所不知的、关于杨朔的晦暗往事。怕她拼尽全力追索的真相,最终伤及的,是杨朔用性命守护的某些东西。
还有……公孙策。
那个永远冷着脸、说话能噎死人的家伙。白日里在马车中,他最后那句“逞强”,和那瓶被硬邦邦丢过来的金疮药,莫名地在此刻清晰起来。
“谁要你管……”她咬紧下唇,低声嘟囔,眼圈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她讨厌他那副万事皆在掌握、永远冷静自持的模样,讨厌他总把她当成需要严加看管的孩子。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她又不得不承认,有他在,她确实……没那么慌。
至少,在灵隐山洞,他找到了她忽略的痕迹;至少,他给的药,确实止了血。
“混蛋……”她抬手,用力抹了把眼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脆弱狠狠压回去。不能哭,庞飞燕,没什么好哭的。路是自己选的,真相是自己要追的,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睁着眼睛走过去。
她走回书案前,将箭镞小心地放在那包盐、那些地图和那本矿物录旁边。四样东西,静默地躺在灯光下,却仿佛构成了一个无声的漩涡,将所有谜团——杨朔、狼头、盐、蝴蝶、靛蓝、辽国——都吸扯进去,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搅动。
她需要理清头绪,需要更多信息。公孙策那边……或许该互通有无?哪怕只是交换一些冰冷的线索。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以那家伙的性子,恐怕只会冷冷丢来一句“多事”,或者更刻薄的“莽撞误事”。
可……若不去问,单凭自己,从何下手?
飞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地图上。城北……那个箭头指向的城北,究竟藏着什么?
她想起云雀曾提过,城北靠近运河一带,有些废弃的旧仓房,早年是囤盐的,后来因河道改迁,渐渐荒了。
盐仓……细盐……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脑海。
她立刻起身,走到门边,轻声唤道:“云雀。”
一直守在外间的云雀应声推门进来:“小姐?”
“让‘灰耳’去查两件事。”飞燕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第一,查‘林道人’和耶律云澜身边那个阿木尔的底细,越细越好,尤其是他们近来在杭州的行踪。第二,”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查城北废弃盐仓,特别是最大、最旧的那几间,近日有无异常动静,夜间有无灯火或车马。”
云雀神色一凛:“小姐,您是想……”
“去看看。”飞燕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方送了这么份‘大礼’,我总得……回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