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飞燕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拂过那枚生锈的箭镞,“云雀,我总觉得……这枚箭镞,是个信号。有人在暗处看着,等着我做出反应。我不能一直被动。”
她抬起眼,看向忧心忡忡的丫鬟,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杨朔式的、属于沙场的锐气与决然:“放心,这次我不会莽撞。先查清楚,再谋后动。况且……”
她没说完。况且,公孙策那家伙,既然白日能跟到灵隐山,想必对她的动向也并非一无所知。他虽讨厌,但……或许,也算个不算太糟的后援?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随即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云雀见劝不动,只得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别露痕迹。”
“奴婢省得。”
云雀退下,轻轻带上门。密室内重归寂静。
飞燕重新拿起那本《江南矿物录》,翻到“靛蓝染秘”那页,就着灯光,仔细阅读那些清峻的批注。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渊博与犀利,让她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同样博学而犀利的人。
“公孙策……”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划过书页上那句关于“矿物呈色与毒性关联”的批注,心情复杂难言。
窗外,夜色更浓。杭州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西湖的波光,在无星无月的天空下,沉默地荡漾着,映照着这座即将被风暴席卷的繁华之城,也映照着密室中,那个独自挑灯、决心已定的女子身影。
——
几乎在同一时刻,杭州城西那间清雅客栈的二楼客房内,公孙策也未入睡。
他披着外衫,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纸。一张是白日灵隐山洞壁“蝴蝶”刻痕的临摹图;一张是从山洞外提取的“靛蓝染料渍”成分分析简记;还有一张,是半片焦黑的、写有契丹文的皮纸拓印。
烛火跳跃,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赵虎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先生,庞姑娘那边有动静。”
公孙策头也未抬:“说。”
“‘来燕居’后门出了两拨人,一拨往城西方向,似是打探消息;另一拨……往城北去了,看方向,像是奔着废弃盐仓一带。”
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盐仓……”公孙策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灯光下,他面色依旧苍白,眸色却深不见底,“她倒是会挑地方。”
“先生,可要拦着?”
“拦?”公孙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拦得住么?”
赵虎默然。
“让她去。”公孙策重新拿起笔,在“靛蓝染料渍”的分析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派人暗中跟着,护她周全。但不必干涉,除非她真有性命之危。”
“是。”
“还有,”公孙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片契丹文皮纸上,“查这上面的几个词,‘白狼’、‘祭’、‘归路’。结合耶律云澜今日所言‘清门户’,以及庞姑娘之前提到的‘林道人’……我怀疑,‘青驹’在杭州,不止一个据点,或许还有一处……更隐蔽、也更重要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带着西湖水汽的微凉。
“灵隐山是藏身之所,盐仓可能是制造或转运点。那么,仪式、集会、或者说……‘根源’所在,会在哪儿?”他像是在问赵虎,又像是在自问。
赵虎思索片刻,迟疑道:“先生是觉得……还有一处,类似‘总坛’?”
“或许。”公孙策望着远处沉在黑暗里的山峦轮廓,“耶律云澜说‘青驹’是白狼图腾激进派系在中原的代理。既是代理,必有上下联络、凝聚人心之处。这处地方,很可能与‘白狼谷’的旧恨有关,甚至……就是某种象征性的‘复刻’。”
他忽然想起日间飞燕在马车里,红着眼眶吼出的那句话:“杨朔他是我夫君!他死得不明不白!”
那个莽撞、任性、却有着惊人执着的女子。她凭着一腔孤勇和敏锐的直觉,已然触碰到了边缘。而他,却不得不步步为营,权衡利弊,甚至……要用冷漠推开她,以求她安全。
“麻烦。”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案子,还是在说人。
“先生?”赵虎没听清。
“没什么。”公孙策关好窗,转身,“继续查。盐仓那边,庞姑娘若有发现,第一时间报我。另外,明日我要去拜访杭州通判,调阅一些旧档,你提前打点。”
“是。”
赵虎退下。公孙策重新坐回灯下,拿起那半片契丹文皮纸,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扭曲的“狼”字符号上。
窗外,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长夜漫漫,暗潮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