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你有多少年没有回去了?”
“春节后我还回过一趟呢!”
“河源?”
我点点头。
“我问的是我们一起在那儿长大的小镇,你多久没回去过了?”
我转了转眼珠子,漠不关心地说:“十多年。”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越在乎的事情,你越是表现得不上心。”辰野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看着我。
“原来你以为我是这样深情的人。”我笑了。
辰野也学着我的样子咧嘴笑了。
坐在我对面的辰野酒气上涌,他的脸很红,似有一团团柔和的红光散发出来,“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样子吗?”
“什么?”
“你的样子,我的样子,还有他们的样子……”我听出来辰野话中有话,他的话语中隐约可见一个女性被浓雾包裹着的模糊不清的酮体。
“不记得了。”
我说了谎。
为了稀释假装漫不经心带来的粘稠的罪恶感,以及自欺欺人引起的强烈自我厌恶,我昂起头一口气喝了半听啤酒,手指发力把啤酒瓶捏扁扔在地上。
“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吗?”辰野望着炭火。
他生气了,似有一团火焰,熏得眼眶红了。
“有什么可回去看的?”
“看看蓝天白云也是好的。”
“蓝天白云哪里都有。”
“不一样,”辰野说,“我记得你是爱看书的,你看过汪曾祺的那篇《复仇》吗?”
“他有时有意使这些淡淡的记忆淡起来,但是这些纵然如秋来潮汐,仍旧要像潮汐一样的退下去,在他这样的名分下,不容有一点乡愁,而且年青的人多半不很承认自己为故土所萦系,即使是对自己。”
辰野想借用的是这段话。
我抬头看看广州的夜空,回想白天的天空是什么样子,忽然发现我白天忙着赶路,很少在那个时候抬头仰望。
也许广州也有蓝天白云,但是那和乡下的蓝天白云不是一个级别的,就和白领与老板不是一回事一样。
我说:“家乡的天空更漂亮一点儿。”
“是这样。”辰野像品酒师一样咂咂嘴,头头是道,“要赏心悦目些。”
008
我知道在那座落后于时代的小镇,至今恐怕依然只有几条规模不大的商业街,而我口中所谓小镇的商业街和城里的商业街有着天壤之别,是只由零星几间食品店和杂货铺子构成的。
中秋节时,杂货铺子会摆出很多月饼,春节前后又会摆上很多喜庆的糖果,每个节日,摊位上都会冒出与这个节日的气质季度契合的商品。
在两个节日交接的日子里,货架上摆放的商品则十分单调,也没有多少人会把目光放在上面,即便是嘴馋的孩子。
十多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或许小镇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但我知道一种暗藏的生活规律是不可能短时间内发生改变的,小镇上的人还是没有改变他们的趣味和本色。
“你真的不想回去看一看吗?”辰野说得我有些心动了。
“也许。”
“如果你有时间,你就回去一趟吧!”辰野望了眼坐在我们身边的那对年轻男女。
“也许吧!”我耸着眉头。
“我认为我们遗失了一些东西,很久以前就遗失了,也许再也找不到,也许还能够找回来。”
“也许。”我重复说。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
“也许……我们都不够真诚?”
我直勾勾地瞪着辰野,我不知道他所说的真诚是什么意思。
十秒钟后,他就败下阵来,我也把目光掉开。
我没有再开玩笑,他也没有,当我们结束这段车轱辘话时,这个冒着啤酒泡沫的夜晚也结束了。
009
好一阵子我忙得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沉浸在这种连时间概念都已模糊的忙碌中使我感到很充实。
我很少有精神抖擞的时候,白天冗繁的工作把我累得分身乏术,夜晚降临时我总是疲乏,但我不认为这要比空虚差劲。
长时间高密度的紧张工作之后,我得到了一段为期三天的小长假,加上周末,我一共有五天的休息时间。
几乎每年都有几段这样的日子,在公司的业务跟随着炎热的季节到来的旺季之后的淡季来临的时候,我不知该如何去消磨这段因其闲置而显得多余的光阴。
我和妻子的孩子寄养在他们外公外婆家。
往年放假的时候,我会买上很多的零食玩具,开车从广州开到江西省,魔术师变戏法一样提着大包小包,在孩子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知道我们亏欠孩子很多,缺少陪伴,缺少关爱,我只能在物质上尽量满足孩子的需求,零食玩具只是期待孩子能够接纳我这个父亲所使出的一种噱头。
我的妻子来自外省,名字叫周红衣,老家在江西省省会南昌市。
婚后红衣怀孕时,我们曾经计划在南昌市找一份工作谋生,离家近一些,方便照顾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