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旅程仅仅像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很长的虚线,光渐渐淡去如一颗彗星的尾巴。
我把车开到戎西桥下那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车位上划的线是斜的,我的那辆国产比亚迪也只好孤零零地斜放在那儿。
最有活力年的轻人去了外地工作,小镇稍显冷清,年节才会热闹。
下车后,我肚子很饿,这个点也没什么好挑的了,就在老街一家仍在营业的饭店随便吃了点夜宵,这家店二十年前我就来过。
四合饭店小店的门是拉门,像日本人店面的装潢,让我想起广州一家移居中国的日本夫妻开的拉面馆,我和红衣是那家店的常客。
不过在这个近乡情怯的夜晚,你让我在精美的乌冬面、海苔包饭和美味的味增汤,以及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和佐料丰富的河源炒米粉之间做选择,我仍然会选择便宜简单的后者。
时隔多年,老板娘还是一眼认出了我,当我吃得心满意足之后,为了结束老板娘对我进行的刨根问底的交谈,匆忙付钱离开了这里。
来到外面的街道上,我认真地感受着凉风习习的这个深夜,不由想起与辰野的那次见面。
023
昂起头,我看见苍茫的夜空上繁星点点,好久没有体验过这么舒服的晚风了。
路灯数量很少,仅有的几盏光线也很昏暗,两边的矮房子湮没在黑暗中,在广州我似乎没有领略过这么黑的夜。
黑沉沉,像墨水一样铺陈开去,夜色被渲染得越来越深。
远处街角那种彻底的黑暗,让我心似狂潮。
不知为什么,这里的一切,包括角落极度的暗都让我无比兴奋,让我甚至像个□□勃发的人那样意乱神迷起来。
如果我是孩子,我想我会不顾一切大吼大叫起来。
我把小镇集中在一个小圈和新旧几条街道上的贸易中心里里外外走了几遍,这里和我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很大变化。
小镇的中心是一栋两层高的水泥建筑,下层没有墙体,打横很多水敦实的泥台子,这是给小贩子摆放商品的桌子。
从楼下张望,上层像个密不透风的监狱,集市日镇上人从这儿购买衣服和鞋子。
陈旧记忆和眼前的新气象不断叠加和替换,回忆一点点被挤走了,不一会儿我居然觉得十年来小镇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我知道水泥建筑墙体的石灰重新粉刷过,每条街道的路都是新修的,过去街道雨后泥泞的景象只留存在大家同样泥泞的记忆中。
新旧建筑如换牙期孩子的牙齿那样新旧共存,在街头也在街尾形成一种奇妙的景观。
或许我看到的只是一角,或许整座小镇都修葺一新了。
我记得从前每到集市日,楼上上层就有很多做小本生意的本地人或从江西过来的人卖鞋子和衣服,款式多样,名目繁多,服务对象多以老人和孩子为主。
楼下水泥台上有人吆喝卖猪肉,年节时可以看到牛羊肉,还有卖菜种和烟丝的,摆放在地上的笼子里有野生鸟类、有满月的小狗崽和小兔子,都是待出售的。
镇上农民居多,有大把用于农田耕作的农具半成品出售,一个锄头就是一个锄头,购买之后需要农民自己亲自动手安上一根握柄,成品才能用“一把”这个量词来做定语。
我很怀念那些踩着单车,一路上也闻见稻香的岁月。
024
双手插兜,兜兜转转,这个晚上一共沿着童年时和伙伴一块儿狂奔的街道转了多少圈,我忘了。
我只知道我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小镇零星几条街走得能倒着走也能不撞上任何障碍物,或仅仅是地上一个纸团把我拦住为止。
我发现街上有很多新开的药店,估计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镇上就两三条街道而已,我数了数,光是连锁药店大参林就有三家。
在竞争变得无比激烈之前,父母就离开了这个小镇到大一点的地方去开业,(或许正好相反)没准儿是个明智的选择。
在老街上,有一栋老房子是我们家的,冷冰冰的水泥外墙,看外表和市场无异。
我还带有钥匙,只要门锁没有生锈,我应该能够进去休息一晚上。
或许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都要困在这间许久无人问津的鬼屋里了。
我把钱夹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拉开一道小拉链,把那枚我一直贴心贴肉保管着的钥匙取了出来。
锁舌弹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令我惊叹不已,这道门是铁门,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难听的吱吱叫。
夜间的街道上有凉风从不远处田野里刮来的稻花清香,但进入这座房子时我宁愿鼻子失去嗅觉。
房子的地板上落满了尘埃,墙角的蜘蛛网层层叠叠,我问到一股恶心的尿骚味,看来老鼠们把我老家当成根据地了,地板上一滩滩乌黑的印迹,还有一颗颗黑色的老鼠屎。
爸爸妈妈也有很久不回来了吧!
一台笨重的电视靠墙摆放在电视桌上,仍有一些家具摆放在客厅,诸如茶几,诸如木沙发,用干净的白布盖着,这样的场景在我看来很不现实,像处在电影里。
这晚我没有进入我的房间,还有四天假期,我无法一下子让我置身于那些赤裸且汹涌的回忆之中,可以慢慢来,毋庸心急。
我拉开盖在一张长木沙发上泛黄的白布,把白布随意扔在桌面上后,就躺在沙发上睡下了。
沙发还是太短,我把胳膊枕在脖子下,脚伸出那边的扶手,在半空当中晃荡。
我以这样的姿势躺了一夜,没有沉沉睡去 。
睡眠质量差得只能以半梦半醒来形容,很早我就醒来了,太阳还没有露脸。
外边屠户卖肉的吆喝声响了,我的肢体僵硬,仔细检查一番,脸上和手上仍有压在木沙发花纹上遗留的红印子,不由得笑了。
我浑身酸痛,麻木地望着即将明亮的天空,幻想着伸手可及的白云漂浮在蓝天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