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那个至今还躺在爸爸床底下的、已经空无一物的木箱子,永恒地承载着他的梦想,和我的支离破碎的过往。
把它留下,不是基于一种强硬的选择,而像一种自然养成的天性。
那天星光灿烂,各种想法闪烁,我睡不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下到了一楼,我打算把电视打开,这才想起有件事忘了做。
我把翻出来让李哲和半槐看的漫画书收拢,把又烂又皱的它们揽在怀里抱着上楼。
幸亏我爸爸衣着打扮像个老古董,做生意也像古时候的账房先生一样精明,但是思想是比较与时俱进的。
在公共场所尚未出现感应灯之前,家里的楼道就有了这么一盏高科技电灯,否则我不能腾出手来开灯,只好摸黑上楼,难保我不会摔一跤,把爸爸的书给磕坏,让他发现了,我就小命不保。
他并不知道我知道他藏书的地点,但是如果他私藏的书本出了差错的话,他一定知道和我有关,我又没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让我陷害。
我走进了爸爸的房间,这是一个标准的中年男人的房间。
墙上没有什么装饰,什么都朴素至极,四件套不是一套的,明显是东拼西凑的。
我用胳膊肘把灯撞开,望着床头柜,桌面上摆有一张妈妈的相片。
地板是仿木贴片,大概是受日本文化浸染太多,连家里的装修也有一股浓浓的日本情调。
有时爱国心一冒上来,我就觉得待在家里无法忍受,其余时间,我有认为日本式的家居风格既简约朴素又很特别。
我撩开床上垂下来的床单,趴在地板上,用手去够那个玻璃箱子(爸爸说那个木箱子烂得派不上用场了,他特地买了个玻璃箱子来放书)。
明明记得是把它推向这个方位的,可是无论怎么够都够不着。
我把桌子上那个老式铝皮手电筒取来,拍了拍落在上面的尘埃,咬在嘴巴里,再偏着脑袋去找那个箱子。
手电筒一朝,玻璃的反光立马就用刺眼的光芒告诉我它在哪里。
当时我的发现还不至于这点,我想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似乎也能用开玩笑的心态,讲述这件像生长在自己体内的肉瘤一样难以割舍的陈年往事了。
我在最角落发现了一个箱子,那个被爸爸从河水里打捞上来的古朴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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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来,我没看见过那个箱子,又或者看到了却并不怎么在意那么一件老玩意儿。
里面的书籍被转移到了玻璃箱子里,那个箱子在我心里的重量也就轻如鸿毛了。
可是奇怪的是,一看见它,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我想起快十年前一个端午节,爸爸骑车载着我和那箱子宝贝回家时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的动作,还一迭声地夸奖我的眼睛很尖。
那应该是我过去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到的幸福的时候。
当然,我心里有个冲动,想要看看那个书籍被清空了的箱子现在装着什么,又或者里头空空荡荡的。
我原以为爸爸早把这个箱子给扔掉了,如果它还在,就说明它还有用不是吗?
没理由一个被藏起来的箱子是空着的,或许里头放着爸爸这辈子攒下来的金银珠宝,或许是他的所有回忆也说不定。
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样的信念,也许是我与生俱来的执拗在作祟。
手撑着地板,我把嘴巴张大一点,把电筒吐出来。
上边沾有有我很多口水的手电筒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灯光明灭两下时,我心跳慌乱了一阵。
好在光束稳定下来了,它正好直直地射向那个箱子,即使它射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恐怕我也不会去调整角度了,只要有一点光亮,让我能确定那个箱子大致在哪里就好。
到了那儿,好多障碍物干扰我身体我摆动,抬头发现爸爸的床有点不对劲。
一些想法断断续续出现了,很没有章法,如同西班牙那位哭丧着脸的伟大骑士的侍从骑着的那头瘦驴一样,一会儿消失了,一会儿又出现了。
我力图尽快摆脱一些不太可能发生的可能性,冷静下来想了想那些可能的可能性,于是很快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要是我比现在年轻十岁,联想能力比现在强但没有现在现实的时候,我可能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爸爸的床是张单人床,却在靠墙的边缘摆了几张木脚凳子,买的也是双人床的用品,伪装出一种双人床的气象。
我说怎么这张床的长宽比例看着很不对劲?
我的意思是,我从床底下跑进来看到床底下的景象时大吃一惊:
我本可以掀开被褥和床单,挪开一张凳子,就接触到这个木箱子的。
如果爸爸如此大费周章把单人床布置成一张双人床的样子,那么可见爸爸有多重视这个乌黑亮丽的木箱子。
如果这时候还有人对我说箱子里空无一物,我会相信,除非我被车撞傻了脑子。
没办法,我已经不怕脏钻进了床底下,干脆一错就错。
我拽住爸爸给那个箱子新安装的锁头,把它拖出来。
空箱子和地板的摩擦力没有这么大,我从重量上就可以判断出,这个箱子里有东西,而且装得满满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