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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床上爬起来,拧亮电灯,穿着拖鞋走到张贴在墙上每一张画着动漫人物的海报前,用手的触觉和眼睛的视觉确认它们依旧没有被任何东西损坏之后,踏着很响亮的步子下楼。
楼梯很狭窄,拐弯处很突兀。
星期六那天,半槐看完了好几本老夫人的漫画书之后,又接连看了几本国产漫画。
这些书是我家里的镇馆之宝,是很珍贵的非卖品,一概不外借。
如果没有我,谁也不知道我爸爸有这些书。
假如你要问要是硬有人要看呢?
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书没有放在店里,而是放在卧房一个大玻璃箱子里,我爸爸把他放在床底下。
这里边有两本初版的漫画家张乐平的三毛系列漫画书,字体是繁字体。
我爸当年一定花了好大功夫才搞到这些老书,繁体字,因此他决不能摆出来让人家脏污的手指把它们翻烂。
那只防火防盗的玻璃箱子里(我在爸爸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放着的那几本老夫子的漫画书,是我五岁或是六岁那年,有次周末爸爸骑车载我到爷爷奶奶家去过端午节无意中找到的。
那天的天气在五月份算是很热的,我们半路上到河唇去洗脸,我看到河中央有一个木箱子,指给爸爸看。
虽然爸爸眼睛一亮,但是担心是死人的物品,对箱子里装着的是宝物还是废品丝毫不感兴趣,我很失望。
然而,告别了爷爷奶奶,走在回镇上的路上时,爸爸反悔了。
五六岁还没到记事的年纪,但我对当时的情景还留有一些印象。
自行车车头两边各有两只用白色网套掬着的粽子,一边是放有肉馅、蛋黄和粗粮的咸口粽子,一边是要沾白砂糖或红糖粉食用的碱水粽。
我坐在安置在车头和座位间横杆上的孩子专用椅子里,一会儿看看这边用红绳子五花大绑的粽子,一会儿看看那边用稻草捆绑得很紧以至于挤露出橙黄色糯米的粽子。
当爸爸摇晃着车头载着我再次途径那个溺水箱子所在的位置,我的目光就从粽子上挪开了。
也许是我这个小孩子固执的眼神出卖了我的想法,也许是他自己心痒难耐,他把自行车停下放好。
他把我从那个囚笼一样的椅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随后他脱了鞋子袜子捏起裤脚,涉水把那个看上去很重的木箱子拖上岸边来。
箱子还很完整结实,锁头生锈了,爸爸用两根手指稍微一掰铁锁,就把箱子从中间劈开了。
从箱子豁开的那个大嘴巴里,我们看到很多书本,这点发现让我们感到惊讶。
毫无疑问,我们捡到宝贝了,小人书也是很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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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的小镇,用来消遣的书籍并不多,也许一个村子就那么一两个人有一两本金庸的武侠小说。
爸爸轻手轻脚地把那个箱子里的书搬出来,把箱子里的泥巴水控干,再把书本放回去。
我和爸爸在河流边磨蹭到了天黑,用河水把一些书本上的泥沙洗净。
幸好傍晚河边很少有人来往,否则不知有多少人要对我们露出或是恐吓或是羡慕的表情来。
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也许会假装幸灾乐祸地说这是水鬼的东西。
那些用钦慕的眼光看我们的人,将会想方设法从我们这分去一杯羹,所幸我们没遇到这些讨厌鬼。
爸爸把车搬回半干不干的箱子里,再把箱子用一捆绳子绑到车后座上,我们两个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回到家,先不忙着吃晚饭,因为粽子就是现成的食物,什么时候饿得不行了再吃也不迟。
我们像两个挖到了宝藏的人,目光如星辰,把书本一本本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挪出来,要是不小心擦到了图画,就有可能让上面的字迹从此模糊不清。
我们打开风扇,我们打开窗户,希望清凉的晚风能让书本快点干燥。
也许正是因为这次妙不可言的契机,不到一年之后,对漫画书异常痴迷的爸爸开了镇上第一家、唯一一家也是最后一家租碟子、租漫画的店。
与其说这是一家音像店,倒不如说是个杂货店,经营范围无所不包,只要能借,只要能卖。
爸爸实现了他的理想,把音像店开得有声有色。
而我,我爸爸唯一的孩子,也成了童年时代其他孩子眼中最幸福的人。
在我青春期那几年,我敢肯定音像店的生意比网吧还要兴隆,这是由于学校的训导让所有学生以为进入网吧的都是不良少年,而音像店则是一个雅俗共赏的地方。
可是音像店的繁荣就像老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发光发热只在短短的一瞬,很快就在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冲击下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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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后来音像店关门了,我和爸爸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子也搬家了。
我们搬到了一座二线城市居住,这里的路灯会慷慨地亮上一整夜。
自始至终,那个木箱子陪伴着我们。
音像店和旁边一家餐馆之间的墙体被推倒,拓宽并改造为一家提供饮食和住宿的小旅店。
我前后多次住进二楼,在我原来寝室所在那个位置的房间住下。
三十岁重返故乡那一次,我也是在那间宾馆下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