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发病之初，邑姜便传令封锁崇明殿，彻查近日他的饮食用度，近身侍奉、往来送物的宫人侍从一一盘问核验，但却未寻得半分异样痕迹。

日暮时分，崇明殿内众人围坐静肃，气氛沉凝如霜。姜子牙率先开口，声含忧色：“华先生，武王病势究竟如何？何以突发此等急症？”华仲清缓声道：“王上此症乃胃脘血证，多由久劳积损、情志失和诱发。劳心过甚耗伤气血，脾胃失养；忧思郁怒滞塞气机，血行不畅；寒温失宜更损胃腑脉络，久则瘀滞内蕴、胃膜蚀损。一旦诱因触动，气血逆乱、脉络崩裂，血溢胃内，便发胃痛呕血，血色暗滞皆是内积陈血……”小龙女在旁打断道：“华先生可能笃定，此症绝非饮食中毒之兆？”

华仲清沉吟片刻，续道：“初看确与中毒相似，只是方才我以银针验过王上呕出的血，仙子亦在旁用东海白珊瑚试之，皆未检出毒迹啊。”哪吒思忖良久，补充道：“天子饮食每餐皆有专人试毒，姬发大哥宫中所用，与王后娘娘别无二致，便是微服同我们往民间食肆用膳，娘娘也常携银筷，亲尝无误方奉与他。这般谨慎周全，按理断无人能在饮食中动手脚才是。”

华仲清知道终究瞒不过，轻叹一声道：“其实王上近月来身体一直不大安泰，常觉心腹绞痛，气机逆乱冲撞脏腑，只是政事繁剧，又恐娘娘忧心，便一直强撑。王上私下往太医院寻过我几次，我也在他身上试过几种针法，均不奏效，又遍翻医籍，却也寻不到根由，只暂断为心神郁逆、血脉阻滞致心窍闭塞，或是早年征战留下的隐伤未愈。”

里间邑姜闻得此言，不觉紧咬下唇，泪水簌簌滚落。姬发卧于榻上，意识昏沉，邑姜轻靠榻沿，将他的手拢在掌心。他近月来的硬撑，她何尝看不真切？近来他每夜入梦，噩梦愈繁，枕侧周公旦所著解梦之策堆得厚重，却解不开他眉间深锁的郁结。他执意相瞒，她竟也未曾点破，只盼着一粥一饭的平淡相守，能悄悄渡过人世病痛与长夜梦魇。

在邑姜的心中，她的夫君光风霁月、温润谦和，一生呕心沥血救万民于水火，可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如今连一夜安寝都成了奢望？

秋日里他曾因兄弟阋墙病笃，太医亦言是积忧所致，但武王正值壮年，太医说只需日后心境顺遂，又与娘娘夫妻琴瑟和鸣，畅达气血，日久便能调养痊愈。故而她提议在镐京城郊始建辟雍，亦常伴他微服体察民情，更托父亲姜子牙与周公旦多分担国事，原以为这般周全，总能护他渐渐康健如初，可不想如今，她的诸般努力，似乎都成了自欺欺人。

华仲清话音落尽，外间众人俱是静默，姜子牙眉峰紧蹙，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隐伤也罢，郁逆也罢，怎会骤变至此，呕血昏沉？我想其间定有蹊跷。”周公旦立在侧旁，面色凝重，缓声道：“王上早年伐纣，阵前数度负伤，定鼎之后又宵衣旰食，脏腑早有亏耗，只是此番急转直下，绝非寻常积疾之态，或许……是有外力暗扰气机，才引动沉疴。”

里间邑姜拭尽泪痕，眸中悲戚渐散，凝起几分坚毅。她缓步走出，对华仲清郑重道：“既一时难寻病因，便先循症施救，华先生，还望倾力相助，护我夫君渡此难关。”华仲清颔首躬身道：“娘娘所托，臣万死不辞。眼下我便先以金针稳住武王气血，护其脏腑不遭重创，再寻固本之法。”邑姜又转向父亲姜子牙与周公旦，托付二人稳住朝政，二人皆肃容应下，直言必尽心而为，不叫外间生乱。随后她行至哪吒与小龙女面前，竟要躬身行礼：“此事恐非凡人之力可解，还请你们相助，彻查武王病因。”小龙女忙上前扶住邑姜，腕间暗运内力托住她身形，不让她拜下。哪吒在旁急声道：“娘娘言重了，我们素来敬武王如敬兄长，此番定竭尽所能探查究竟，绝不推诿。”

哪吒与小龙女步出崇明殿，只见宫苑叠翠深幽，天地浩渺苍茫，一时竟有些怔忡。归至偏殿时，宫人已将晚膳齐整布于案上，知道他们不喜侍立打扰，便悄然退下各忙琐事。满桌精致菜色，二人入口却尽是寡淡，只觉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