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自太行山归来,便遣内侍传周公旦入崇明殿议事。他摒退殿中所有宫人,只留君臣二人相对。
殿内炉火融融,却驱不散弥漫的药气。姬发斜倚在软榻上,见周公旦躬身而入,抬手示意免礼,又命他坐到身侧,沉吟半晌,方开口道:“朕……有要事相托。”
周公旦趋步上前,躬身应道:“王上有何吩咐,臣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姬发凝望着他,眸中翻涌着疲惫与恳切:“诵儿年幼,心性尚未打磨成熟。这大周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内忧外患隐伏于暗处,他……怕是难当此重任。”话音未落,他猛地咳了几声,胸腔的绞痛直钻骨髓,额上霎时沁出冷汗,却依旧字字清晰,“你贤明睿智,沉稳持重,能护得这大周基业安稳。朕去后,愿将王位传与你,望你莫要推辞。”
“王上,这万万不可啊!”周公旦闻言心神俱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不迭。
姬发温然一笑,声音轻缓:“有何不可?前朝商汤之子太丁早逝,便传位于其弟外丙,外丙之后又传仲壬。阳甲、盘庚、小辛、小乙四兄弟,亦是依次接替王位。”
周公旦叩首之声沉笃有力,急切辩驳道:“然自商汤末年,嫡长子继承大统已是天下共识!想当初文王陛下栉风沐雨创下基业,大王率诸侯伐纣,定鼎天下,这江山本就是姬氏血脉的基业。太子殿下虽年幼,却聪慧仁厚,加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臣身为叔父,唯有辅佐之责,断无半分僭越之心啊!”
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如松,字字铿锵:“大王若信得过臣,臣愿立誓——此生必当殚精竭虑,辅佐太子殿下,护大周万里河山永固,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姬发望着他这般赤诚模样,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良久才颔首轻声道:“朕自然信你。”
周公旦辞别姬发后,并未回府,而是径直策马往城外宗庙祭坛而去。夜色如墨,寒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祭坛之上,太王古公亶父、王季、周文王三座先王的牌位静静矗立,烛火摇曳,映得牌位上的字迹愈发肃穆凛然。
他摒退左右侍从,独自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手捧玉璧玉圭,焚香祷告。袅袅青烟扶摇直上,缓缓融入沉沉夜色。他望着牌位,声音哽咽,字字虔诚泣血:“臣姬旦,叩请三位先王在上。大王身负天下之重,积劳成疾,命悬一线。臣愿以自身阳寿为引,以己身病痛为祭,恳请先王垂怜,将大王身上沉疴,尽数转移至臣之躯!臣甘受百病缠身,只求大王能安康无恙,只求大周江山能长治久安!今臣以神龟之甲为卜,倘若先王肯听臣祷告,臣便恭敬献上玉璧玉圭;否则,臣便将这两件礼器击得粉碎,以明心志!”
祷告既毕,他在先王灵位前虔诚占卜,卦象赫然呈大吉之兆。周公旦心下大喜,拭去眼角泪痕,郑重起身。回府之后,他将自己祷词刻于竹简之上,藏入一个木匣,以金丝紧密捆缚,又厉声训诫看管之人,严令其永世保守机密。
多年后,周成王亲政,曾因流言蜚语误会周公旦有不臣之心。直至打开这金縢之匮,见得竹简之上的字字血誓,才知晓叔父的一片赤诚,君臣嫌隙自此冰消瓦解,史称:金縢藏册。
哪吒与小龙女返回镐京之时,暮色早已四合。二人踏入崇明殿,便见邑姜静守在姬发榻前,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姬发正就着她的手,缓缓饮下。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沉沉,肃穆无声,唯有二人相望时的眼神里,漾着一份历经风雨的相守安然,仿佛早已超然物外,不惹半点红尘喧嚣。
见二人归来,邑姜忙起身相迎。自他们离了镐京,她便时常后悔,当日情急之下的托付,会不会平添二人烦忧。可她心中又实在不愿放弃这一丝渺茫的希冀,纵是反复告诫自己莫要抱太大奢望,心底深处,却终究存着几分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