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早已备妥了热茶,袅袅热气氤氲升腾,暖香漫溢。四人围坐于桌案之侧,只讲些闲话趣闻,似乎这只是一次寻常探视一般。
姬发强撑着精神陪坐了片刻,便觉气力难支,胸中气息滞涩不畅。邑姜看在眼里,忙扶着他往一旁的软榻上歇息。小龙女知晓哪吒此来定与姬发有事要谈,便含笑询问邑姜,可愿同往暖阁叙话。
暖阁外,檐角的积雪簌簌坠落,碎玉般敲打着石阶。二人在临窗软榻上落座,小龙女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笑道:“前几日雷震子托人捎了信来,说他在天庭诸事顺遂,只是偶尔念及镐京旧事,恨不能抽身前来,与我们一聚,倒是平添了几分遗憾。”
邑姜静坐在一旁,听着这话,恍惚间忆起武王初登大位时,那段虽忙碌却安稳无忧的岁月,心头不觉漫过一丝怅然。却听小龙女又轻声续道:“雷震子还说,我三哥敖丙自受封华盖星君后,已归入紫薇大帝麾下听用。大帝仁厚宽和,待他素来亲厚,二人如今同护三界安危,共司神职,也算得偿所愿。”
“紫薇大帝……”邑姜低低呢喃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发颤,眼前似又浮现出伯邑考的身影。那时他立于廊下抚琴,一袭白衣胜雪,眉眼温润如玉,指尖起落间,琴音清泠如流泉,绕着庭院中那株梅树,久久不散。那时的西岐,风似乎都比此刻暖上几分,她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姬发与伯邑考兄弟二人常伴左右,闲来便陪她在园中赏花弈棋,连她的琴技,都是伯邑考亲手传授。谁能料到,昔日的静好岁月在朝歌暴君剖心腕骨的酷刑下碎作泡影,每每思及,她便觉喉间涌上血腥之气。后来她在镐京城入主中宫,见着哪吒、小龙女与雷震子三人相处的模样,心头总会不由自主地念起西岐旧事。倘若有一日,姬发也离她而去,这段温存岁月里,岂非只留她一人,孑然困守?
邑姜抬手按住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唇边却绽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怅惘:“大哥他……终是挣脱了轮回苦海,位列仙班,也不枉从前受了那般苦楚。”
小龙女未再多言,只起身替她添了些热茶。邑姜望着漫天飞舞的雪絮,良久,才轻轻喟叹一声,语气渐渐平和,眸中却多了几分坚定:“仙凡殊途,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天上宫阙纵然华美,终究少了人间的烟火暖意。我们这些留在俗世的人,总要守好这一方山河,好好度过往后的每一日,才不算辜负了他们在九天之上的护佑。你三哥既与伯邑考大哥有缘,往后在天庭也好彼此相伴照拂,倒也是一桩幸事。”
邑姜的神色依旧温婉从容,可小龙女却瞧得分明,她眉宇间似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郁结。小龙女心中暗叹一声,旋即便有了主意。
她取下发间玉簪化作三尺青锋,执剑在手,对邑姜笑道:“我曾听闻娘娘年少时在西岐习过剑法,风骨不输男儿。今日难得有空,娘娘可愿与我在院中比试几招?咱们只点到为止,权当解闷散心。”
邑姜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那凝滞在眉尖的愁绪,便被一抹久违的亮色冲淡。她出身姜氏,年少时也曾与姬发、伯邑考一同挽弓执剑,纵马驰骋于渭河之滨。只是自入后宫,操持家国社稷,久已不曾碰过剑器,那柄陪她年少的青锋,早被束之高阁,蒙了尘霜,今日听闻此言,当下便颔首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