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望着他眉宇间那份千帆过境后的淡然从容,忽的开口问道:“姬发大哥,你离了镐京,来到这西岐行宫之中,可觉得快意?”
姬发闻言,眸光微凝,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自然。自离镐京,居于这西岐行宫,日日看苍山覆雪、渭水汤汤,倒比从前在朝堂之上,案牍劳形、日夜筹谋,多了几分平静。”
哪吒立在榻前,听了这话,却缓缓摇了摇头,眸中似有火焰跳跃,沉声驳道:“不。你曾在孟津渡口,与我并肩立在船头。那时千帆竞渡,旌旗蔽日,你紧握着腰间佩剑,眸中盛着万丈豪情,对我说,这世间最快意之事,莫过于纵马疆场、横扫天下,登临帝王之位,将这万里河山掌于己手,还万民一片清朗乾坤。”
这话一出,姬发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浅,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然。他抬眸看向哪吒,眼底泛起温润的暖意,轻轻颔首:“还是瞒不过你。那些话,我原以为早已被这缠身病痛磨得淡了,竟不想,你还记着。”
他眸中光色渐渐黯淡下去,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良久,才喟然开口:“其实我从来并非世人口中称颂的‘圣主’,亦摆脱不了凡人的恐惧与私心。伐纣大业已成,你本该早登仙途,逍遥三界,可我为了这大周江山的安稳,这两年竟强留你在我身边,助我稳固这万里基业。甚至明知仙凡殊途,天命难违,还默许你在我病笃之时,叩遍三山五岳的仙府,只为寻得那一线续命之法……”
话未说完,姬发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忙取过丝帕掩住唇角,那素白丝帕之上,已然晕开点点淡红。
“不!姬发大哥,不是这样的!”哪吒闻言,只觉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剜过一般,急切上前攥住姬发的手。姬发却兀自笑了笑,止住他的急色,继续说道:“我想……活得再久一些。大周虽已取代商纣,成为天下之主,可疆土尚狭,东方诸夷皆是未服之地。若能再给我五年……不!哪怕两三年,我便能挥师东征,收服四方疆土,迁都洛邑,真正做到定鼎天下。我还想令这世间,成为真正的礼乐之邦,成就那诸侯臣服、四夷宾服、刑罚搁置、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诵儿与虞儿还那般小,我想看着他们一日日长高,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撑起这大周基业。我还想与邑姜,白头偕老,朝暮相伴……”
情绪激越之间,不由得牵动了肺腑之疾,姬发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的鲜血溅在丝帕之上,触目惊心。
他反手紧紧握住哪吒的手,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声轻缓如诉:“这,便是我的私心。只是这些未尽的遗憾,此刻倒只能同你一人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