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闻听姬发之言，眸中泪意早已汹涌如潮，只得仰起脖颈，硬生生将那滚烫的湿意逼回眼底，不肯叫一滴泪落下来。

却听姬发又缓缓开口，语声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温软：“从前只道纵马天下、登临帝位，便是世间最快意的事。可这几年，我才懂得，原还有比这更值得珍重的快意。”

哪吒猛地收住翻涌的情绪，抬眸望他，满是惊诧地问道：“那是何事？”

姬发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润深邃，眸中盛着化不开的温情，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又恳切：“便是有一位好妻子，知你冷暖，懂你忧欢，于风浪之中携手，陪你尝过人生百味。”

他的目光不觉飘向窗外，似要寻那抹熟悉的身影，却隐隐闻得院中风声裹挟着金铁相击之音，清越入耳。哪吒亦听得真切，便与姬发一同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漫天飞雪里，两道倩影衣袂翻飞，青锋交击间，梅瓣簌簌纷扬，与碎雪共舞，竟是邑姜与小龙女正在庭院中试剑。二人见此光景，不由得相视一笑。

他们所钟爱的女子，从来都是这般，刚强之处半点不输男儿。甚至很多时候，她们的心，竟比他们的还要顽强坚韧几分。

姬发望着窗外邑姜飒爽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日后自己若真的撒手人寰，要将这大周万里基业与两个稚子，一并托付给邑姜时，竟从没有半分迟疑。犹记昔日孟津会盟，朔风卷旌旗，他振臂高呼以励诸侯：“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注1）他早将自己的妻子邑姜，视作能拨乱反正，辅佐自己治理天下的贤臣之一。他信她，从来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因为她本身，便有着不输任何人的胸襟与风骨。只是……心底终究是舍不得弃她而去。

姬发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接续了方才的话头：“哪吒，我这一生，于你实在是无以为报。而你生平，独独求过我那一件事，我又怎能不叫你如愿以偿？”他顿了顿，气息微喘，却依旧说得清晰，“我已写好书信，差人送往陈塘关李府，交到你父亲李靖手中。你何时觉得时机妥当，便让他持我亲笔信，去东海广仁王处求亲便是。”

哪吒听得这话，只觉心口一阵滚烫，怔怔望着病榻上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听姬发又笑着续道：“你日后终归是要入天庭封神拜将的，只不知那天规森严，是否会拘着神仙的姻缘。若真还有阻碍，我也替你想好了法子，你身为阐教玄门弟子，还可请你师父出面，求元始天尊一道赐婚法旨。便是天帝见了，也总要给几分薄面的。”

说罢，他竟冲哪吒眨了眨眼，神色间透出几分如少年人一般的松快，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当年周营之中，他们与一众兄弟打了胜仗之后，围着篝火，把酒畅谈、意气风发的模样。

哪吒闻听此言，眸中滚烫泪意再也难掩，倏然夺眶而出，溅落在姬发素色衣袖之上，晕开几点浅痕。他喉间哽咽，哑声低语：“既如此，便多谢姬发大哥。”言罢挺身站起，对姬发肃然拱手，字字铿锵：“姬发大哥，你信我，我定将那借凤箫引之香暗施毒计害你之人揪出，亲手诛灭，绝不轻饶！”

姬发却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倒算不得要紧，你若执意要做，便交予你便是。只是切记，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耽于仇恨。哪吒，于你而言，更重要的是守好这颗赤子之心，不要失了对这世间欢愉的体味之情。”他眸中神色渐趋柔和，像对自己真正的弟弟一般说道：“他日你在天庭封神拜将，驰骋三界，定是一派英武豪迈之姿。往后娶妻生子，护佑苍生，快乐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且代我看遍这日升月潜、沧海桑田的人间胜景。若将来你与小龙女有了孩子，记得带他（她）来看看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