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含泪颔首，心头为姬发报仇的念头却愈发炽烈坚定。忽听姬发话锋一转，凝眸望他：“我还有最后一事相托。待我去后，无论大周王室生出何等纷争，你都切莫插手其间。此事，你可能应我？”他眸光恳切，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哪吒沉吟良久，终是沉声应下，只是心口深处，却无端漫起一阵难言的空落。

二人双手又交握了片刻，哪吒方对姬发深深一礼，转身迈步，决然出了房门。

他踏雪而入，只见漫天风雪卷着寒冽，似要将人间的是非纠葛、天子最后一腔热血真心，尽数掩埋于苍茫玉尘之下。恍惚间，与姬发同历的前尘旧事在眼前纷至沓来。朝歌水牢，姬发曾紧握他的手，对他说信念是力量之源；在大地之脉共抗石矶之时，他催姬发先行脱身，姬发却拄着残破剑锋，眸中燃着不灭的光：“要走一起走，生死与共！”他急道天下苍生还需他引领，推翻暴政，姬发却慨然回之：“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贪生怕死、无情无义的人！”后来他为镇体内妖邪，决意以身入玲珑塔，面对劝阻的姬发，只沉声叹道：“姬发大哥，你曾对我说过，这个光明的世界，属于全天下。今我舍此残躯，若能护得四海清平、百姓安康，便是永镇玲珑塔下，也当含笑，天下人同我，都是永远幸福的。”

姬发于他，亦师亦友，亦兄亦知己，更是他半生倾力相护、生死相托之人。天道轮回，此别之后，怕是山长水远，再无相见之期。思及此，哪吒只觉心头似压着千斤之重，颓然跪倒在茫茫雪中，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啸声裂帛般穿破风雪，胸腔里翻涌的滚烫心绪，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焚化。

倏然有一道倩影翩跹而至，未及他回过神，便被一个温软的怀抱紧紧拥住。方才还觉这琉璃雪国万籁俱寂，唯己茕茕孑立，孤苦无依，此刻被暖意裹住，哪吒一怔，随即靠在小龙女的臂弯里，隐忍许久的哽咽终是溃决，化作几声压抑的低泣。

雪依旧簌簌落着，沾白了二人的眉梢发鬓。小龙女虽觉刺骨寒意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却始终默然不语，只跪坐在雪中，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任他将满腔悲恸，尽数宣泄在自己肩头。

过了半晌，哪吒似是猛然回过神来，指尖触到小龙女的手，一片冰凉刺骨。他陡然忆起前几日华仲清为她诊脉时言她不能受寒的叮嘱，霎时便生出几分悔意，自己只顾着宣泄心中悲恸，竟让她陪着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枯坐许久。他连忙将她拉起，伸手将她身上的狐裘披风紧了紧。

“小龙女，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却只说得半句，便已语塞。小龙女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牵住他的手，眸光澄澈如秋水，声音虽轻，却字字真切，掷地有声：“往后，还有我陪着你。”

二人又在雪中静静伫立了半晌，任落雪沾满身襟。末了，哪吒与她并肩架起云头，两道身影破开漫天风雪，朝着镐京的方向，缓缓而去。

注1:出自《尚书.周书.泰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