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金鳌岛,午日悬于中天,烈阳炙得崖边礁石发烫。碧霄盘膝静坐已逾三刻,丹田内真气翻涌冲撞,却始终难破那层无形壁垒,仙途千年的瓶颈竟在此刻成了心魔枷锁。道心震荡间,戾气丝丝缕缕从灵台溢出,搅得她气血翻涌,终是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足尖狠狠跺向崖石,震得碎石簌簌滚落,胸中郁气却仍如铅块般沉滞,吐之不出。
身后忽有一缕清茗香气飘来,云霄执盏而立,素手轻轻抚上她脊背,指尖蕴着温润的灵力,缓缓抚平她躁动的经脉。半晌,云霄收回手,望着她紧蹙的眉峰,幽幽一叹:“妹妹若真是心有郁结,不妨下山走一趟,寻个能为你解惑之人。”
西岐行宫的午后,辰光寂寂,檐角积雪在暖阳下融成细珠,簌簌滴落。姬发斜倚软榻,手中一卷竹简尚未翻完,便觉阶前似有云气浮动,带着几分清冽的仙家气息。
门帘微动,碧霄踏着流云翩然而至,青色衣裙拂过阶前残雪,竟未沾染半分霜华。她在殿门外驻足片刻,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终是深吸一口气,拂袖推门而入。
病榻上的姬发闻声抬眸,看清来人,眼中并无半分惊诧,只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声音温和如旧:“昔日黄河岸边一别,碧霄娘娘,别来无恙。”
碧霄唇畔勾起一抹淡讽,语气冷峭:“我自然无恙,有恙的,分明是你。”
姬发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不想娘娘言辞,依旧这般直率。”
他温润的目光扫来,如春风拂过冰面,竟将碧霄胸中翻腾的戾气化去了八九分。她敛了敛神色,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听着平淡无波:“我今日前来,并非为叙旧,乃是为解心中久困之惑。”
姬发颔首道:“娘娘请讲。”
碧霄在榻前锦凳上落座,眸光沉沉:“我在截教与师兄师姐相伴修行千载,见惯了沧海桑田,仙途漫漫,寿元无疆。可你们凡人,百年光阴不过蜉蝣朝露,旦夕之间便会化为尘土。纵是坐拥万里江山,到头来也逃不过一抔黄土。我实在不解,你既明知天命如此,为何从不为此恐惧,亦无半分悲伤?”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仙家俯瞰凡尘的睥睨,更藏着三分勘不破、理还乱的执念。
姬发听罢,先是低低咳嗽数声,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眸光悠远如秋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娘娘所言,确是凡人逃不脱的宿命。我曾于孟津渡口观潮起潮落,于渭水之畔看草木枯荣。春生秋死,叶落花凋,这本就是天道轮回。纵使我身为天子,亦不过是这轮回中的一粒微尘罢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碧霄,眸中神色坦诚得近乎澄澈:“恐惧?悲伤?娘娘又怎知我不曾有过?昔日兄长伯邑考在朝歌为纣王所害,暴君竟逼父亲啖下兄长之肉,我听闻此事,当场呕血昏厥,此为骨肉之悲。后来伐纣兴周,见将士血染沙场,百姓流离失所,我也曾夜夜难寐,惧这天下难定,惧这苍生难安,此为家国之惧。”
碧霄指尖猛地一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听他提及伯邑考,心中竟不自觉思及兄长赵公明从前身陨上榜一节,此事是她心头消不去的一道血痕。原来,当初她持金蛟剪寻仇,他百般包容忍让,竟是因他也曾亲历这般骨肉离散之苦……
“封神一劫,看似是阐截之争,实则是天道定数。”姬发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洞彻世事的清明,“鸿钧老祖分圣,太上、元始、通天三位教主共签封神榜,不过是为理清三界秩序,平息杀伐。仙家有仙家的劫数,凡人亦有凡人的职责。而我的职责,便是在这数十年短暂光阴里,护佑一方百姓,让他们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太平岁月可度。”
“可这一切,于你百年之后,不过是过眼云烟!”碧霄忍不住沉声反驳,“江山会易主,百姓会遗忘,纵是青史留名,也不过是史书上的几行墨字,又有何意义?”
“意义便在这‘过程’二字。”姬发微微一笑,眸光温润如春水融冰,“娘娘修行千载,所求的是大道圆满。我身为凡人,所求的,是在世一日,便尽一日之责。我曾见过一位老农,守着三分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平淡无奇。可他临终之时,望着满堂子孙绕膝,笑得那般满足。他的一生,于天地而言微不足道,可于他自己,于他的家人,已是圆满。”
他抬手指向窗外,飞雪正簌簌落在梅枝上:“娘娘看这雪,落下来便会消融,可它落在麦田里,能护麦苗熬过严冬;落在梅枝上,能催得暗香浮动满院。它的存在短暂,却自有价值。凡人的生命,亦是如此。”
碧霄沉默了。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与窗外风雪呼啸之声交织,静得令人心慌。
她看向病榻上的人间帝王,他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态,眉宇间却依旧坦荡温和。忽然间,胸口似被一团棉絮堵得严实,千头万绪翻涌,竟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