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靠在小龙女怀中，望着她眸中细碎如星的光，那素来清冷如寒冰的面容上，终是有泪水滑落，滴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

哪吒携着轩辕弓落在二人身前，弓身上的金光渐渐黯淡。他望着那支神箭消散后残留的点点金辉，想起遗箭最后的道别之语，心中一股悲凉之意翻涌，久久不语。

相繇的身躯在煌煌金光里寸寸龟裂，周身翻涌的黑气如退潮般消散殆尽，最后妖形褪尽，竟化作初见哪吒一行人时，那副清癯的山神模样。

一道玄袍身影，踏破漫天烟尘缓缓而来。身形伟岸如山岳，面容古朴似苍岩，眉宇间凝着亘古的漠然，周身水汽氤氲漫卷，所过之处，连空气里弥漫的硝烟血腥，都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正是久隐尘嚣、不问世事的水神共工。

他行至相繇残破的身躯前，垂眸望着这位追随自己半生的故人，声音低沉沙哑，似浸了千年的寒潭之水，缓缓开口唤了声：“小柳儿。”

相繇浑身剧震。这个名字，已经千年无人再唤。那曾在梦里回响过千百次的声音，此刻竟真切地回荡在耳畔，意识弥留之际，他竟分不清是幻是真。

当年他初化形时，不过是个法术孱弱的小妖，在弱肉强食的妖界受尽欺凌，被打得筋断骨折，蜷缩在寒潭底苟延残喘。是共工途经此地，将他从泥泞血污中救起，赐他姓名，护他周全。自那时起，他便寸步不离跟在共工身后，唤他主上，敬他如父，亲他如兄。后来共工与祝融大战，怒撞不周山，天柱倾颓，他亦不离不弃。凡间众生因洪水泛滥唾骂共工，他便为报主上受辱之仇，在人间兴风作浪，直至被大禹治水时镇压于东海之底，囚了悠悠数百年。

“主上……不……大哥……”相繇残存的那颗头颅艰难转动，浑浊的眼瞳里骤然泛起一丝光亮，声音气若游丝，却裹着刻骨的执念，“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向那道水汽萦绕的身影，字字泣血：“我采集昆仑墟阴壑的玄霜草，偷换凤箫引，暗害武王，便是要将大周万里江山，奉于你足下啊！大哥，你当年败于祝融之手，憾失三界威仪，我要替你，重新夺回这无上权柄！”

“混账！”哪吒闻言悲怒交加，火尖枪寒光暴涨，堪堪抵住相繇的咽喉，“武王心怀黎庶，乃万民福祉所系，天子性命岂容你拿来讨好他人！天子寿元系于天纲，你戕害天子，便是苍天也容你不得！”

相繇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连串低哑的笑声，笑得伤口迸裂，黑血汩汩淌出：“反噬？我何曾受过半分反噬？你以为没有我，武王便能活得长久吗？他自登基以来，国事积弊如山，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偏又不肯稍歇半分，满腔心血早就被这初定的江山耗尽了！纣王虽最终自焚鹿台，可生前也曾酒池肉林，逍遥快活，哪像武王，享国不过二载，便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我比你们更早窥破武王寿数，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稍加推波助澜罢了。哼！天意！人与仙或许只能俯首帖耳，顺天意而行，可妖族，偏不信这个！妖本就被天道所弃，玩弄一番天意，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