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镐京城门内外,百姓尽皆身着素缟,或立于道旁垂首拭泪,或捧着自家栽种的黍稷与薄酒,遥遥朝着王宫方向躬身祭拜。那位曾在镐京郊外食肆偶遇姬发与邑姜微服私访,一同探讨官署农具改良之策的白发老者,拄着斑驳拐杖,颤巍巍道:“武王仁德,亲事农桑,体恤农人之苦,怎就走得这般急……如今官署改良过的新农具比从前愈发趁手,可武王却……”话音未落,便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稚童依偎在母亲怀中,虽不解生死别离的沉重,却也被周遭悲戚的气氛染得红了眼眶,攥着母亲的衣角小声啜泣。街巷两侧的酒肆、布庄,尽皆闭门歇业,门上悬着的白幡在风中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肃穆悲凉。
哪吒与小龙女相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片沉重。他们缓步混入缟素的人群,朝着王宫方向行去。
入了宫门,行至灵殿之外,便见邑姜一身素服荆钗,素日里温婉端庄的容颜此刻憔悴得脱了形,眼下乌青浓重如墨,显然是数日未曾合眼。她正立在殿门前,听太史令与周公旦禀报丧葬仪典的各项事宜,纵然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条理分明,不见半分慌乱。
待一众臣工躬身退下,邑姜才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纤弱的身子晃了晃,又强自站稳,不肯露出半分颓态。
小龙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轻声道:“娘娘,你已强撑数日,好歹稍歇片刻吧。姬发大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娘娘这般熬坏了身子。”
邑姜见是她,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怔忪,随即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忽而想起了什么,又轻声问道:“你们是从昆仑山中回来吗?”哪吒上前一步,语声铿锵有力,字字如金石落地:“是,我们此番,已将偷换凤箫引暗害武王的九头妖相繇一举歼灭!”周公旦与邑姜对视一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深深的黯然取代——纵然血仇得报,那个身着月白衣袍、手执玉箫,在镐京城中为天下万民披肝沥胆的身影,却再也回不来了。
夜色渐沉,宫墙之外的哀声渐渐被暮色吞没,唯有灵殿的长明灯还在晚风里明明灭灭,映着殿檐上的飞兽,愈显寂寥。小龙女瞧着邑姜强撑着处理完最后一桩丧仪琐事,扶着桌案起身时,连脚步都带着虚浮,心中愈发不忍。
她索性唤来邑姜的贴身女官,将邑姜案头未竟的文书、待批的丧仪流程一一接过,轻声嘱托道:“娘娘已数日未曾安寝,这些琐事,你可能暂且代劳?灵前值守的人手,四王爷已同太史令说妥,不必再来叨扰娘娘。若有紧要之处,待娘娘醒后再行决断。”女官本就忧心王后身体,闻言连连点头,叹道:“仙子说的是,我本就有此意,只是不敢出言相劝。仙子在这里,倒能劝得动我们娘娘些。”
小龙女又亲自取了安神的汤药,看着邑姜小口饮下,才扶着她往内殿的软榻走去。她将殿内的烛火调得昏昏暗暗,方缓步退了出去,与女官守在殿外,将余下的事务妥善处置。
榻上的邑姜,只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朦胧之中,她似又见了姬发。他还是昔日模样,身着月白长袍,手持那支温润玉箫,立在西岐行宫的梅树下,眉眼含笑地望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快步上前,想要握住他的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风。姬发的身影渐渐淡去,只余下一句“邑姜,一切,便都交予你了”,便消散在梅花纷飞的雪色中。
邑姜猛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眼眶一热,一行清泪便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窗外的风穿过廊檐,呜咽作响,似是在应和着她梦中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