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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折心沐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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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得了东海水气的滋养,小龙女孕中的诸般不适竟真的减轻了许多。敖璟循着自己从前怀胎的经验悉心照拂,连她平日在洞庭湖的一应琐事,也一并揽来打理。不过数日光景,小龙女苍白的面颊上,已然有了几分血色。哪吒每日下朝,便驭着风火轮直奔东海,片刻不停歇地闯入她的寝殿相伴。见她气色稍复,他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定。小龙女见他这般奔波辛苦,便握着他的手柔声劝道:“我有璟姐姐照料陪伴,已然好了许多。你在天庭诸事繁忙,倒不必日日这般往返东海。”哪吒低头看她,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从前下了朝,回云楼宫便能瞧见你,如今殿中空落落的,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实在不惯。”

他有时也会将天庭的琐事说与她听,言语间虽总是轻描淡写,可小龙女总能从他眼底深藏的沉郁里,窥出几分暗流涌动的焦灼。北海一战纵然得胜,可天帝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朝臣之间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无声无息地,朝着他缓缓收拢。

数月后的一日,敖璟正陪着小龙女用罢午膳,殿外忽有侍女匆匆来报——显圣真君杨戬与岐山女神山鬼来访。小龙女闻言,心头蓦地一沉,竟无端觉出此番登门,绝非寻常探望那般简单。

二人阔步迈入殿中,小龙女敛衽颔首:“杨大哥,山鬼姐姐。”见礼毕,忙吩咐侍女看座奉茶。

杨戬上前一步道:“听闻你回东海休养后身子好些了,今日和山鬼特来探望。”山鬼亦含笑上前,手中托着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芝:“这是岐山中近日才得的千年芝草,蕴尽日月精华,最能安神养胎,你且收着。”

侍女忙上前接过灵芝,小龙女正欲开口道谢,却见杨戬的眉头倏然蹙起,眸光沉沉,似有话要说,却几番欲言又止。小龙女心中已是了然八九分,索性抬眸直视他,声音沉了几分:“杨大哥今日前来,可是天庭朝堂之中出了什么变故?既已至此,不妨直言相告。”

杨戬终是开口,语声中裹着几分凝重:“今日凌霄殿上,有人弹劾了哪吒。说他北海一战私通上古遗族,更借紫微大帝的星辰之力,在深海裂谷滥杀无辜,意图蓄养势力,谋逆天庭。”

“什么?”小龙女指尖猛地攥紧了案上的鲛绡,她早该想到,自封神一役尘埃落定,天帝对李家盛宠有加,李家一朝成为天庭新贵,早已引得无数人暗中嫉恨。而天帝心中,对哪吒通天彻地的神通与阐教盘根错节的势力,素来忌惮三分,不过是引而不发。北海之事不过是个由头,如今竟要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往死路上逼!

“那些人分明是血口喷人!”她语声发颤,眼底却漫过一层彻骨的寒意,“北海的上古遗族凶戾成性,掳掠水族,屠戮生灵,哪吒若不奋起反击,怕是早已殒命于深海裂谷!所谓私通,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敖璟在旁轻轻覆上她的手:“珠儿,你切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说罢,她抬眸看向杨戬,语气恳切,“真君,如今朝堂之上,局势究竟如何?”

杨戬眸色愈发沉凝:“此番弹劾的折子早已堆积如山,牵头的更是天帝跟前几位得宠的近臣。天帝虽未明着表态,却已三番五次召哪吒入凌霄殿问话,言语间尽是敲打之意,依我看……怕是凶多吉少。”

山鬼亦蹙起眉头,清灵的眸子里燃着愤愤不平的火焰:“天庭之上,趋炎附势者如过江之鲫,落井下石者更是比比皆是。若无人从中斡旋,凭哪吒那烈火烹油般的刚烈性子,怕是要被他们构陷,届时百口莫辩。”

小龙女只觉胸口一阵气闷,强忍着不适,脑中思绪飞转,如电光石火般急谋对策。她深知哪吒的脾性,知晓他最受不得这等污蔑,若在凌霄殿上与人争执起来,只会正中他人下怀,反被抓住更多把柄。思忖片刻,她眼中忽地亮起一抹光,抬眸看向杨戬时,眸子里已是一片笃定:“杨大哥,我倒有一计。”

她撑着身子,微微坐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北海一战,哪吒虽斩杀不少顽抗妖兵,却也救下无数被上古遗族掳掠的水族。这些水族此刻正散居于四海各处,我这便让人去寻他们,请他们联名上书,陈说哪吒救他们于水火的实情。只是这份联名书,还需劳烦你亲手呈给天帝。再者,紫微大帝的星辰之力曾救过哪吒性命,他亦可出面作证,证哪吒绝无私通遗族之举。双管齐下,天帝纵有心偏袒弹劾之人,也无从下手,他总不能堵了四海水族的悠悠众口。”

言罢,她似又想起什么,带着一丝顾虑道:“杨大哥,我知道你素日不愿与天庭过多牵扯。若此事让你为难,我再另寻他法便是。”杨戬闻言,连忙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与哪吒是生死之交,此刻他身陷囹圄,生死攸关,我哪里还顾得上从前与天帝的那些龃龉?你且放心便是。”

小龙女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一半,又补充道:“紫微大帝那边,我会让三哥去请他出面。毕竟从前我们在人间时,与武王情义深厚,上次北海之事,他也是念及故人旧情,才肯出手相帮。”

杨戬闻言,微微颔首,眸中多了几分笃定。一旁的敖璟已是转身快步出门,遣人传信给自己的夫君敖摩昂,令他即刻动身,去寻访那些散落四海的水族,促成联名上书之事。

小龙女遣人传信给敖丙之后,心头正被哪吒的安危缠得百转千回,忽觉腹中猛地一坠,一股锐痛如细密的银针,仿若扎透四肢百骸。方才强撑的气力霎时间散尽,脸色已是煞白如纸。

“珠儿!”敖璟掀帘踏入殿内,见她神色,心头一紧,忙抢步上前揽住她软倒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焦灼的颤抖,“你怎么了?哪里疼?”

小龙女死死咬着唇,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攥紧了长姐的衣袖。腹中的悸动愈发汹涌,那是全然失控的坠痛,比往日里的胎动要暴戾百倍,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搅碎在其间。

“快传太医!”敖璟的声音发颤,扶着她的手不敢有半分晃动,转头对殿外的侍女厉声吩咐。

杨戬与山鬼皆是一惊。山鬼上前一步,指尖搭上小龙女的腕脉,眉头越蹙越紧,低声道:“是动了胎气,气息紊乱得厉害,这孩子……怕是要提前来了。”

小龙女疼得意识昏沉,抬眸看向杨戬,目光里带着一丝决绝的恳切:“杨大哥……北海一事,一切……便拜托你了……”

杨戬望着她强忍痛苦之色的模样,心头一震,忙沉声应道:“你放心,我定会尽全力,护哪吒全身而退!“ 说罢,他转头与山鬼匆匆商议,让她暂且留下照料,自己则化作一道耀眼金光,冲破殿顶,直往九重天而去。

敖璟将小龙女扶到榻上,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声音温柔却带着难掩的焦灼:“珠儿,撑住些,别乱了心神,姐姐在这里陪着你,一切有我。”

小龙女勉力睁开眼,望着姐姐担忧的眉眼,心中酸涩翻涌。她想说自己没事,想说水族联名的折子还需盯紧,想说哪吒的安危系于一线……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压抑的痛哼。腹中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揉碎。

殿内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却映得她的脸色愈发惨白。山鬼守在榻边,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光,缓缓渡入小龙女体内,试图缓解她的痛楚,眉间的愁绪却丝毫未减。

凌霄殿上。

弹劾哪吒的朝臣们正慷慨陈词,字字句句都要将“私通谋逆”的罪名钉死在他身上。天帝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面无表情,眸光沉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哪吒被这些欲加之辞问得哑口无言,周身戾气渐生,混天绫已是隐隐泛起红光,眼看便要按捺不住怒火。就在此时,杨戬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步上玉阶,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联名状,扬手掷在天帝面前的桌案之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殿俱静。

“陛下!臣有证据证明三太子的清白!”

杨戬将四海水族的证言一一呈上,又将自己这几日搜集的那些弹劾之人私吞北海遗族之物和与妖族暗中勾结等事的确凿罪证公之于众,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方才还义正辞严的朝臣们,霎时面如死灰,张口结舌,竟无一人能辩驳半句。

天帝见自己这个素来听调不听宣的外甥,竟主动踏足这凌霄宝殿,本就觉得纳罕,再听闻他口中掷地有声的言辞,又见那桩桩件件的铁证,一时间心绪翻涌,面色愈发沉凝。是了,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杨戬的师父是玉鼎真人,与哪吒同属阐教弟子,二人又曾共历伐纣之战,本就是同气连枝的生死之交。

恰在此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本帝亦可为三太子作证。”

伯邑考缓步走入,玄袍广袖,冠冕垂旒,周身带着淡淡的星辰清辉。他走到玉阶之下,将北海一战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言明哪吒能平安归来乃是受星辰之力所救,绝非是因私通遗族,更无半分谋逆之心。

天帝望着案前厚厚的联名状,又听着伯邑考字字恳切的证言,脸色几番变幻,终是沉声道:“查无实据,弹劾之事,就此作罢。哪吒护四海有功,赏!”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哪吒谢恩之后,哪里还顾得上领赏,当即驭起风火轮,化作一道火光,直奔东海而去。

殿内的药气混着龙血独有的异香,穿透层层鲛绡帘幕,丝丝缕缕漫出殿外。

小龙女卧在云纹锦榻之上,细密的冷汗早已濡湿鬓边发丝,黏腻地贴在苍白的颊侧。阵痛如怒涛拍岸,一波叠着一波撞碎在四肢百骸,每一次席卷而来,都似有无数柄淬了寒潭冰的尖刀,在腹中反复搅动、撕扯,痛得她连呻吟都发不出。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如浓云压顶,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沉向无边的混沌。耳边敖璟的呼唤声远得像是隔着万重云海,她勉力想抬手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能徒劳地划过锦被,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珠儿!千万不能睡!”敖璟攥着她冰凉的手,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声音里漫着浓重的泣音。一旁的东海太医亦是慌了神,握着金针的手簌簌发抖,连施针的准头都失了几分。

山鬼见状,心头骤然一凛,再不迟疑。她抬手自袖中幻出一朵冰玉兰花,花瓣通体莹白剔透,层层叠叠如凝结的月光,甫一出现,殿内霎时漾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气息。

山鬼将冰玉兰花悬在小龙女近前,引着那股清灵之气丝丝缕缕渗入她的呼吸。小龙女只觉一股流泉般的冷香涌入四肢百骸,混沌的意识被轻轻拽回几分。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见山鬼正握着自己的手腕,掌心泛起淡淡的青绿色灵光,那灵光里裹着岐山千年的草木灵气,混着日月滋养的天地精华,如春日融雪般温柔地淌入体内经络。灵气所过之处,原本翻江倒海的剧痛缓缓褪去,流失的气力也被悄悄补足了几分。

敖璟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半分,望着山鬼清灵的身影,眼底漫过难以言喻的感激。

殿内的灵光愈发浓郁,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青霭。忽然,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沉寂,撞得殿内众人心头皆是一怔。

“生了!生了!我们东海又添了位小公主!”侍女抱着襁褓,眼眶发红。

小龙女侧过头,望着襁褓中眉眼玲珑的婴孩,苍白的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便脱力阖上了眼。山鬼握着她的手轻轻垂落,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汗珠,长舒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一道火光如流星般撞破殿门。哪吒甫一入殿,便被那股浓烈的龙血异香攫住了心神。榻上的锦被,裙裾的绣纹,侍女手中染血的丝帕,殿角铜盆里殷红的血水——目之所及,全都是她的血!

方才在凌霄殿上,杨戬手中那厚厚一沓四海水族的联名状如惊雷乍响,将殿内的困局劈得粉碎。不过须臾,他便猜出这是自己妻子的谋划。那时只觉喉间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此刻亲眼见她在东海早产的模样,才知什么叫痛彻心扉。她生产在即,本该安心静养,却为了救他,强撑着身子思虑筹谋,联络四海水族,说动紫微大帝,又托素来不问朝堂事的杨戬亲上凌霄殿。桩桩件件的努力,终是在瞬息之间解了他的困局。想来这动了胎气的早产,这蚀骨剜心的痛楚,皆是因他而起。哪吒见小龙女面上血色褪尽,鬓边发丝被冷汗濡湿成一缕一缕,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轻颤,那份钝痛霎时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直逼得他眼眶发酸。

他快步上前,踉跄着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珠儿,是我连累了你……累你为我耗尽心血,还受了这般苦楚……”

小龙女闻言,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往日里澄澈如碧波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她望着哪吒,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坚定:“此番之事……天帝……无非是将你,将整个李家,视作平衡三界各方势力的棋子……他能这般算计我们,我们……何尝不能反过来算计他?“

哪吒握着她的手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了然的震动。

小龙女微微喘息着,指尖却固执地扣住他的掌心,不肯歇下:“往后……不必执着于什么忠臣良将的虚名。与他各取所需便好,借着他的默许,只管护佑苍生,做你想做的事……这便够了。”

“

她抬眸望向他,眸中似盛着万顷星河,漾着化不开的柔情:“我比谁都清楚……我的夫君,是心怀众生疾苦、光风霁月之人。便是拼却此身,我也定不能叫你这颗真心……折在那些阴诡算计里……”

山鬼立在一旁,听闻此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从前只道自己与杨戬在冰冻岐山之时那般生死相许已是世所罕见,不想世间竟还有这般死生不弃的情谊。敖璟别过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欣慰交织。

话音刚落,小龙女眼底的光亮倏然黯淡下去,握着哪吒的手无力垂下,头轻轻歪向一侧,再没了生息。

“珠儿!”哪吒心中一紧,猛地攥紧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惶急与恐惧。

守在一旁的太医连忙上前,颤抖着探了探小龙女的脉象,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对哪吒道:“驸马别急,公主只是产后失血过多,气力不支,又强撑着说了许多话,这才昏睡过去。好生休养些时候,便能醒转了。”

哪吒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松开她的手,目光胶着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的痛惜与后怕,似要漫溢出来。一旁的侍女见状,轻轻走上前,将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女婴放入他怀中,轻声道:“驸马抱抱孩子吧。”

哪吒的指尖触到襁褓的刹那,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他低头望去,那婴孩眉眼间依稀有妻子的影子,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哭声软糯,一下下撞在他的心上,这便是他与她的女儿。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手臂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团软乎乎的暖意。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婴孩细腻的脸颊。

山鬼立在一旁,望着哪吒怀中的婴孩,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问道:“哪吒,你可想好了,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哪吒闻言,垂眸看向襁褓里的女儿。婴孩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啼哭,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轻轻扇动。他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额发,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就叫李沅熙吧。沅水之沅,晨光之熙。”

沅水悠悠,是女儿身为东海龙族的根脉;晨光熹微,是他盼着她往后岁岁平安,日日皆有暖光相伴。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敖广一身玄色龙纹长袍,缓步走入殿中,方才殿内的情形他在外已听人禀明,此刻望着榻上安睡的小龙女与哪吒怀中的婴孩,素来威严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

“父王。”哪吒起身行礼。敖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婴孩脸上,又听了方才那名字,颔首赞道:“李沅熙……这个名字很好。”他顿了顿,看向哪吒怀中的孙女,眼底漫过一丝欣慰,“沅水映朝晖,既有龙族的水泽之气,又有人间的晨光暖意,这寓意,着实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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