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盈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过日子嘛，不可能没有磕磕绊绊，工作也是一样。你要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当然要说好，吃喝不愁、理想实现、婚姻幸福、家庭美满，每一样都是幸福的表现。你要是问我快不快乐？我必须要说，很多时候是不快乐的。天天改方案烦得要死，一个公司那么多交上来的方案，有的人写的就像垃圾一样，但还是要在里面找金子；出去参加宴会，和大家虚与委蛇的时候，有时候也恶心到想吐，但是还得假面微笑，礼貌周全，对着一根烂泥塘里的死木头，都得把他夸成一朵花；家里公司两头，有时候谨言特别忙的时候，我就得自己消化；再对上公婆爸妈担忧的眼神，我还得笑着说，没问题的，交给我吧。”

她歪着头继续说：“小时候觉得能自己做主，是一种幸福。如今长大了，才知道，长大以后做大人，其实很难快乐。”

金桐扯了扯嘴角：“是啊，应付不完的客套，挨不完的批评，面对狗屎一样的学生作业，也得想办法给他抓点亮点出来，免得他撂挑子不干，现在的学生怎么一点儿都没有我们那会儿怎么都要学下去的奔头。”

武照也说：“别说你们了，我也是。你以为高校那些招生办好打交道？一个个有点权力都想指教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个个都是高手。还有我家那个，天天不求上进，只想躺平，我真的恨死了。”

三个人就开始指手画脚地吐槽起自己生活和工作里面的烦心事，说到激动的时候连连拍着腿。

有时候拍到另一个人腿上，就龇牙咧嘴地互相吐槽，然后再憋不住笑出来。

这一个晚上，她们撕下了职业套装里面的大人身份，回到学生时代，不计形象，不计体面地说起了他们匆匆岁月里，那些太多不能说的话。

甚至冯盈水还说陆谨言太装了，有时候你明明看他装得要死，你还得说他装得好，什么什么的。

果然女人们在一起，不是吐槽领导有病，就是吐槽丈夫有病。

金桐在旁边故作深沉地感慨：“女人啊，你的名字叫矫情。”

然后被武照和冯盈水压在一起挠痒痒，三个人闹得鸡飞狗跳。

等坐下来一看，一个个毛着头，疯疯癫癫的，然后一起大笑。

冯盈水：“去他的。”

武照和金桐相视一笑：“去他的！”

武照忽然坐起来说：“我回去就跟那混账离婚。”

冯盈水被吓了一跳：“你是不开玩笑吧？”

武照翻了个白眼：“谁开玩笑啊？老娘忍了这么多年，忍得够够的。”

金桐也握着拳头说：“我想玩就玩，想逛就逛，用不着跟人解释。”

冯盈水一开始是凑数的，后来也真心实意起来：“我想骂陆谨言那混蛋，就骂他混蛋，我哪一个压力不是他给我的？”

就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她们可以批判全世界，都不用被人指责。

武照：“说真的，盈盈，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金陵？”

发自真心地讲，冯盈水很想去，她疯狂地想去。

要不是最后的理智压着她，她的“好”字就要脱口而出了。

但她最终还是僵硬地说：“暂时去不了啊，我正在跟踪一个紧要的项目，后天还要签一个合同。你们去吧。”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我保证，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一定回长安和你们一起聚。”

武照正想失望起来，却被金桐在背后拽了一下。

金桐说：“好，我们在长安等你。”

对青春的探索，对成年人来说，是一种奢侈，能有片刻的逃离，已经是一种幸运。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一刻，三个人一个对视，一起读懂了这短短的三句话。

门外，陆谨言还在等她，她的家也在等她。

冯盈水到底还是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很晚了，你们明天要早起，快睡吧。”

她背着金桐和武照，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低低说了声：“晚安。”

门即将关上时，她听到了一前一后的两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