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如浸了墨的锦缎裹住整个雁门关,唯有城墙上的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猩红火光舔着斑驳城砖,将层层叠叠的血渍映得愈发暗沉。
北门的厮杀声早已冲破夜的桎梏,云梯架在城墙上的吱呀哀鸣、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将士濒死的嘶吼与匈奴粗野的呐喊,搅成一团浓稠的血色风暴,在西北的朔风中翻涌不息。
左贤王亲率两万匈奴死士专攻北门,这是雁门关城墙最老旧的一处,白日血战中本就被撞出数道裂痕,此刻成了匈奴的主攻之地。
匈奴骑兵尽数下马,马蹄裹着厚布,兵器缠上布条,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有数柄粗木撞城锤,被数十名精壮匈奴士兵扛着,一下下狠砸在城门上,闷响如雷,震得城门木屑纷飞,门后三十余名将士用脊背死死抵住,甲胄嵌进皮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血丝,口中却只有一句嘶哑的嘶吼:“顶住!半步不退!”
周毅拄着玄铁长枪立在垛口旁,鬓角白发被血黏在额角,左臂的伤口裂得更大,鲜血顺着枪杆蜿蜒滴落,在城砖上晕开暗褐的花。
他年近花甲,白日里拼杀了近十个时辰,手臂早已酸麻到极致,却依旧舞枪如电,枪尖寒芒闪过,便有一名攀城的匈奴士兵被挑飞城下,摔成肉泥。
可余光扫到城下时,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匈奴竟推来了四架攻城车,车身高丈余,周身蒙着两层浸了生漆的厚牛皮,还裹着细密的铁网,寻常强弩射上去,不过是留下一道浅痕,此刻正由百名匈奴死士推着,借着夜色与尸堆的掩护,缓缓朝着城门逼近,车轱辘碾过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火油队!瞄准攻城车!火箭齐射!快!”周毅的吼声撕破混战的嘈杂,带着急火攻心的沙哑。
城墙上的火油队早已蓄势待发,二十名士兵抱着浸满火油的陶罐,三十名弓手将浸油麻布团绑在箭杆上,火折子一晃,箭尖立刻燃起熊熊火焰。
“放!”队正一声令下,三十支火箭如流星划破夜色,直取攻城车,同时二十个火油罐被狠狠砸向车旁的匈奴士兵。
火星落在牛皮上,瞬间腾起烈焰,火油遇火便炸,数尺高的火舌舔舐着攻城车,车旁的匈奴士兵被烧得皮开肉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纷纷四散逃窜,可仍有不怕死的匈奴人举着盾牌扑上去,想要用沙土灭火。
“再射!莫让他们靠近!”周毅厉声喝道,又是一波火箭与火油罐落下,四架攻城车很快便成了四团火球,牛皮烧得噼啪作响,铁网熔成扭曲的铁条,最终轰然倒塌在黄沙中,化作一堆焦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皮肉味与烟火气,令人作呕。
可这短暂的胜利,不过是饮鸩止渴。
匈奴士兵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根本不顾惜性命,前一波倒在城下,后一波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攀城,云梯被滚石檑木砸断,便立刻换上新的,甚至有不少匈奴士兵将铁爪系在绳索上,奋力抛上垛口,借着绳索的力量向上攀爬,动作矫捷如猿猴。
更要命的是,数百名匈奴弓箭手躲在远处的土坡与尸堆后,借着夜色放冷箭,箭羽带着凌厉的劲风,专挑城墙上的空隙与疲惫的将士射来,城墙上的守军与百姓青壮接连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北门的防线,已是摇摇欲坠。
三处垛口被匈奴士兵突破,数十名匈奴人翻上城头,挥舞着弯刀砍杀四周的守军,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厮杀圈。
城墙上本就兵力不足,白日血战折损过半,余下的皆是筋疲力尽之辈,百姓青壮虽悍勇,却大多没有武艺,仅凭一腔热血,此刻被匈奴的精锐冲散,瞬间便陷入了绝境。
“守住垛口!杀退蛮夷!”周毅怒吼着,一□□穿一名匈奴小校的胸膛,将其狠狠挑飞城下,却没注意到身后一名匈奴士兵趁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挥刀狠狠砍来,刀锋带着寒光,直指他的后心。
这一刀又快又狠,以周毅此刻的状态,根本无从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扑来,用自己的脊背死死挡住了这一刀。
弯刀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周毅的铠甲。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雁门关外的农家子,白日里主动请缨上城守御,手中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此刻他死死抱住匈奴士兵的腿,嘴角呕出一大口鲜血,却依旧嘶哑着喊:“将军!杀!快杀!”
周毅目眦欲裂,眼眶瞬间通红,反手一□□穿匈奴士兵的咽喉,鲜血喷了他满脸。
他连忙抱住倒在地上的少年,那孩子的胸口被砍开一道深口,五脏六腑都能看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却满是倔强,他抬手想要擦去周毅脸上的血渍,手指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气若游丝:“将军……守住雁门……护住……护住爹娘……”话未说完,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少年的体温在周毅怀中渐渐变冷,周毅将他轻轻放在城砖上,伸手合上他圆睁的双眼,眼中蓄满的热泪终于滚落,滴在少年冰冷的脸上。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与泪,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如霜,手中的玄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所及之处,匈奴士兵纷纷倒地,枪杆扫过,便是筋断骨裂。
这一枪,是为了这少年,为了雁门关的百姓,为了所有战死的将士!
“杀!为少年报仇!”
“死守北门!寸土不让!”
城墙上的守军与百姓见此情景,心中的悲愤与战意瞬间被点燃,个个红了眼,哪怕身上带伤,哪怕筋疲力尽,也依旧挥舞着兵器死战。
百姓青壮手中的菜刀、锄头、扁担,都成了杀敌的武器,没有兵器的,便赤手空拳与匈奴士兵扭打在一起,用牙咬、用手抓,哪怕被砍中数刀,也要拉着匈奴士兵同归于尽。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拐杖砸向匈奴士兵的脑袋,被弯刀砍中臂膀,却依旧死死拽着对方的衣角,直到身旁的士兵刺穿匈奴的胸膛;一名年轻的妇人,丈夫战死在城下,她便抱着火油罐扑向攀城的匈奴人,与对方同归于尽,火光中,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这方被匈奴侵扰了数十年的土地,早已磨去了所有的怯懦,这里的人,早已将守家卫国刻进了骨血。
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冰冷的雄关,而是身后的家园,是炕头的温酒,是家中的父母妻儿,是大沈的万里河山。
纵使粉身碎骨,也绝无半分退缩!
而此时的军医营中,烛火摇曳,映着顾笙苍白如纸的脸。
他靠在床头,腰侧的伤口因方才的震动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层层包扎的白布,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布满冷汗,薄唇紧抿,却依旧撑着身体想要起身,一旁的军医死死按住他,急声道:“顾将军!你伤势过重,腰侧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再动便会伤及内脏,万万不可起身啊!”
“放开。”顾笙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北门的方向,那里的厮杀声清晰可闻,甚至能隐约听到将士们的呐喊,“北门告急,周将军年近花甲,麾下将士筋疲力尽,我身为三军主将,岂能躲在军医营中苟安?岂能让麾下将士与百姓独自浴血拼杀?”
“可将军,你现在出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将士们的累赘啊!”军医红了眼,白日里他亲手为顾笙处理伤口,那数十道伤口,深的浅的,每一道都触目惊心,尤其是腰侧的那道,差一点便刺穿了肾脏,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顾笙抬手推开军医的手,撑着床头想要坐起,刚一动,便疼得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下去,咬着牙道:“我是主将,雁门关的将士需要我,百姓需要我,哪怕只是站在城墙上,也能让他们心安。秦朔!”
守在门外的秦朔立刻推门而入,他身上也带着伤,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渍,见顾笙执意起身,心中满是担忧,却也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秦朔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顾笙,将一件轻便的软甲披在他身上,又将他的佩剑系在腰间,沉声道:“将军,属下扶着你,若实在撑不住,便立刻退下。”
顾笙点了点头,借着秦朔的力量,一步一步朝着门外挪动。
每走一步,腰侧的伤口便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一把尖刀在反复搅动,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目光如炬,望向厮杀声震天的北门。
军医营外,夜色如墨,街道上满是匆匆奔走的身影,轻伤的士兵相互搀扶着赶往城墙,百姓青壮扛着滚石檑木朝着北门而去,妇孺们则提着木桶,为将士们送水、包扎伤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看到顾笙被秦朔扶着走来,虽面色苍白,却依旧身姿挺拔,眼中满是震惊,随即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坚定:“顾将军!”
顾笙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沉声道:“诸位无需多礼,雁门关危在旦夕,唯有同心协力,死战到底,方能守住家园。随我去北门!”
“随将军去北门!死战到底!”
街道上的士兵与百姓齐声高呼,原本零散的身影,瞬间汇聚成一股洪流,跟在顾笙身后,朝着北门而去。
他们知道,这位少年将军,是雁门关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希望。
只要顾将军在,雁门关就不会倒!
顾笙被秦朔扶着,走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腰侧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可当他看到身旁将士与百姓坚定的目光,感受到那股同生共死的决心,便又咬着牙坚持着。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牌,令牌上的“砚”字冰凉,却让他心中稍安。
沈砚,你派的援军,何时才能到?雁门撑不住太久了,可我答应过你,会守住雁门关,会守住大沈的西北河山,便定要做到!
一路走到北门城下,城墙上的厮杀声愈发震耳,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相撞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
顾笙抬头望去,只见北门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水流淌成河,数处垛口被匈奴突破,匈奴士兵的黑色身影在火光中挥舞着弯刀,守军与百姓虽死战,却已是强弩之末,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将军!您怎么来了?”一名守将看到顾笙,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您伤势过重,快回营静养,这里有我们!”
“无需多言。”顾笙摆了摆手,推开秦朔的手,撑着佩剑,一步一步登上城墙。
城墙的石阶上满是鲜血,滑腻无比,他数次险些摔倒,都被秦朔及时扶住,身上的伤口再次被牵动,鲜血浸透了软甲,可他依旧咬着牙,登上了北门城头。
当顾笙的身影出现在北门城头的那一刻,城墙上的厮杀声竟短暂地停歇了一瞬。
守军与百姓看到他们的少年将军,虽面色苍白,满身是血,却依旧目光坚定地立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原本疲惫的身体,仿佛又充满了力量。
“顾将军!顾将军来了!”
“我们的将军来了!雁门关不会倒!”
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中带着激动与哽咽,原本涣散的军心,瞬间凝聚起来,如同散沙聚成了顽石。
而那些攀上城头的匈奴士兵,看到顾笙,眼中满是忌惮。
白日里鹰嘴峡一战,顾笙率领五百精锐斩杀三千匈奴前锋,早已成了匈奴士兵心中的梦魇,此刻见他虽身受重伤,却依旧出现在城头,心中难免生出怯意。
左贤王在城下看到顾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诧异,他没想到顾笙身受重伤,竟还敢登上城头。
他抬手一挥,厉声喝道:“那便是顾笙!杀了他!赏千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