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雁门关的上空便被一层厚重的杀气笼罩,城墙上的火把尚未熄灭,与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交叠,映着将士们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双眼。
顾笙一身染血的银色铠甲未及卸下,仅用粗布擦去了枪尖的凝血,便立在北门箭楼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望向黑风岭的方向。
身后,周毅拄着一柄玄铁长枪,花白的胡须上凝着夜露,却腰杆挺得笔直,他身旁的副将手中捧着一面猩红的帅旗,旗面上的“大沈”二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边角虽已磨破,却依旧透着撼人的威严。
城墙之上,滚石檑木层层堆叠,强弩弓矢列成方阵,火油桶沿着垛口一字排开,青黑色的城砖被将士们反复擦拭,竟映出了寒光。
“将军,探马来报,匈奴五万大军已过枯骨滩,距雁门关不足十里,前锋骑兵已至关外百丈之地!”
一名斥候飞身登上箭楼,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却字字清晰。
顾笙抬手按在箭楼的石栏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清晰地听到关外传来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城砖微微颤动。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各归其位,弓手搭箭,刀兵守垛,火油队待命,无令不得擅自出击!”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晨雾传向城墙各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
军令如弦,瞬间传遍雁门关的四道城门。
将士们迅速各就各位,弓手俯身搭箭,箭头直指关外,刀兵手持长刀立在垛口旁,铠甲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却无一人言语,唯有沉重的呼吸声,与关外的马蹄声交织,酝酿着一触即发的血战。
顾笙侧目看向周毅,沉声道:“周将军,老弱妇孺已全部转移至内城地窖,青壮百姓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协助搬运物资、救治伤员。”
周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下整装待发的百姓青壮,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雁门百姓,皆是铁骨,有他们相助,我军底气更足。只是此战凶险,顾将军需多保重,你若有失,雁门便失了主心骨。”
“末将惜命,更惜雁门的每一寸土地,惜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顾笙抬手握住身侧的长枪,枪杆上的纹路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温,“今日,便是碎骨,也定要将匈奴挡在关外。”
话音未落,关外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号角声,紧接着,便是匈奴士兵粗犷的呐喊,晨雾被马蹄扬起的黄沙撕裂。
黑压压的匈奴大军如同黑云般压至雁门关下,为首的右贤王身披金色皮甲,手持一柄九环大刀,□□的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大沈的鼠辈,速速开城投降!”右贤王的声音透过扩音的铜角传至城内,带着嚣张的戾气,“单于有令,开城归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的将士们闻言,个个目眦欲裂,怒喝声此起彼伏,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恨不得立刻冲出关外,与匈奴决一死战。
顾笙抬手压下众人的怒火,目光冷冷地望向右贤王,扬声道:“匈奴蛮夷,觊觎我大沈河山,残害我边民百姓,今日既敢来犯,便休要想着活着回去!雁门关在此,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右贤王被顾笙的话噎得面色涨红,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抬手一挥,九环大刀直指城门:“敬酒不吃吃罚酒!攻城!”
军令下达,匈奴大军立刻展开攻势。
数千名匈奴士兵推着云梯,扛着撞城锤,朝着北门冲来,身后的匈奴弓手紧随其后,箭矢如密雨般射向城墙,带着凌厉的劲风,撞在城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少箭矢穿透了将士们的铠甲,鲜血瞬间染红了城砖。
“放箭!”顾笙一声大喝,城墙上的强弩弓矢齐齐发射,箭矢如黑云般飞向匈奴大军,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接连不断,可后面的匈奴士兵依旧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梯很快便靠上了城墙,匈奴士兵如同饿狼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滚石檑木,放!”
副将的呐喊声响起,早已备好的滚石檑木如同山崩般落下,砸在云梯上,将云梯砸得粉碎,攀爬的匈奴士兵惨叫着摔落,有的被滚石砸中,当场骨断筋折,黄沙之上,瞬间躺满了尸体,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关外的土地。
可匈奴大军人数众多,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补上,撞城锤狠狠撞在城门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城门被震得嗡嗡作响,门后的将士们用身体抵住城门,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坚守,口中高呼:“死守雁门!寸土不让!”
顾笙手持长枪,立在垛口旁,目光如炬,但凡有匈奴士兵攀上垛口,他便抬手一枪,枪尖精准地刺穿对方的咽喉,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反手抹去,继续迎战。
秦朔与三名侍卫守在他身侧,四人如同铜墙铁壁,将攀上垛口的匈奴士兵一一斩杀,片刻之间,垛口旁便积起了一层尸体。
“将军,东侧城墙告急!匈奴士兵攀上垛口了!”一名士兵浑身是血地跑来禀报,声音带着哭腔。
顾笙侧目望去,只见东侧城墙之上,数名匈奴士兵已攀上垛口,正挥舞着弯刀砍杀我军将士,城墙之上的防线出现了一道缺口。
“秦朔,你带两百精锐支援东侧城墙,务必守住缺口,不可让匈奴士兵再登城半步!”
“属下遵命!”秦朔抱拳领命,手持长剑,带着两百精锐朝着东侧城墙疾驰而去,长剑挥舞间,血光四溅,很快便将攀上垛口的匈奴士兵斩杀殆尽,重新守住了缺口。
可西侧城墙很快又传来告急声,匈奴大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雁门关的城墙,俨然成了血肉磨坊,双方的士兵在城墙上厮杀,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垛口,染红了云梯,染红了关外的黄沙。
顾笙一路拼杀,从北门到南门,又从南门到西门,手中的长枪早已被鲜血染红,枪尖也因反复刺穿□□而变得钝涩,身上的铠甲被弯刀砍出了数道裂口,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内层的衣衫,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眼中只有厮杀,只有坚守。
一名匈奴千夫长趁着顾笙不备,从侧面挥刀砍来,刀锋直指他的脖颈,顾笙闻声侧身,弯刀擦着他的铠甲划过,带起一片火花,他反手一枪,刺穿了千夫长的胸膛,千夫长眼中满是不甘,轰然倒地,顾笙拔出长枪,顺势挑飞了身旁两名匈奴士兵,厉声喝道:“将士们,守住!援军不日便到!我们定能赢!”
他知道,此时将士们早已筋疲力尽,唯有靠着信念支撑,才能继续坚守,而那“援军不日便到”的话,虽是鼓舞士气,却也并非空谈——离京之时,沈砚便已暗中调遣关内的三万驻军,星夜兼程赶往雁门关,只是路途遥远,怕是还要几日才能抵达。
将士们听到顾笙的话,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纷纷高呼:“守住雁门!寸土不让!”呐喊声震彻云霄,压过了匈奴的喊杀声,也压过了兵刃相撞的脆响。
周毅守在北门,手中的玄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他虽年事已高,却依旧骁勇,一杆长枪横扫,便有数名匈奴士兵倒地,可他毕竟年事已高,拼杀许久,早已气喘吁吁,手臂也因反复用力而微微颤抖,一名匈奴士兵见他体力不支,挥刀朝着他的后背砍来。
“周将军小心!”
顾笙眼疾手快,飞身扑来,用长枪挡住了那柄弯刀,枪杆与弯刀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顾笙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下去,反手一□□穿了那名匈奴士兵的心脏。
“顾将军,你怎的过来了?北门不能没有你!”周毅扶住顾笙,眼中满是焦急,他看着顾笙身上的伤,心中一阵揪痛,这少年将军,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扛起了守护雁门的重任,身经百战,满身伤痕。
“北门有副将守着,无碍。”顾笙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周将军,你年事已高,切莫硬拼,内城有百姓青壮相助,你先去内城歇息片刻,调理气息。”
“老夫怎可歇息!”周毅瞪起眼睛,“雁门之战,老夫誓与将士们共存亡!岂能贪生怕死,躲入内城!”
顾笙知道周毅的性子,宁死也不会退缩,便不再劝说,只是与他并肩而立,共同守着北门,长枪与玄铁枪交织,形成一道死亡防线,让匈奴士兵难以越雷池半步。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黄昏,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血色,与关外的鲜血交相辉映,雁门关的城墙之上,早已尸横遍野,双方的士兵都已筋疲力尽,可厮杀却依旧没有停止。
匈奴大军的攻势渐渐放缓,右贤王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五万大军,如今已折损近半,可雁门关的城墙依旧固若金汤,大沈的将士仿佛杀不完一般,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补上,哪怕是百姓青壮,也手持菜刀、锄头,冲上城墙,与匈奴士兵拼命。
“撤!暂且撤军!”右贤王咬牙下令,他知道,再这样拼杀下去,匈奴大军只会折损更多,不如暂且撤军,休整片刻,明日再发起猛攻,届时,大沈的将士定然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匈奴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撤军的信号,匈奴士兵如蒙大赦,纷纷丢下兵器,转身向后逃窜,如同丧家之犬,城墙上的大沈将士见匈奴撤军,个个瘫坐在地,手中的兵器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少将士身上带伤,鲜血不断流出,却只是麻木地看着关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顾笙拄着长枪,半跪在垛口旁,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匈奴大军狼狈逃窜的身影,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容,随即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顾将军!”周毅大惊,连忙扶住顾笙,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心中稍安——只是体力透支,加上失血过多,并无性命之忧。
“快!传军医!将顾将军抬去内城医治!”周毅厉声喝道,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顾笙抬起来,朝着内城的军医营跑去。
城墙上的将士们看着顾笙被抬走的身影,眼中满是心疼与敬佩,这位少年将军,以一己之力撑起了雁门的防线,身先士卒,浴血拼杀,直至昏死过去,他的名字,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位雁门将士与百姓的心中。
周毅站起身,目光扫过城墙之上的残垣断壁,扫过满地的尸体与鲜血,心中满是沉重。
此战,匈奴折损近两万大军,而我军也折损了一万余人,百姓青壮也伤亡数百,雁门关的城墙虽未被攻破,却已是千疮百孔,将士们更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而匈奴大军虽撤军,却依旧屯于关外十里之地,明日,定然会发起更猛烈的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