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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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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晨雾总比别处浓些,淡青的烟霭裹着残留在风里的血腥味,绕着巍峨的城墙打了数个旋,才被初升的日头一点点揉碎。

城外的沙场早已被将士与百姓合力清理妥当,战死的忠魂皆被敛入薄棺,葬在雁门山脚下的忠魂冢,新立的木碑一排排挨著,碑上的名字还未被风雨侵蚀,在晨光里透着清冽的凉。

城内的街道上,已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百姓走出家门,拿着扫帚、簸箕清理门前的狼藉,偶尔有将士扛着木料、砖石走过,步履匆匆却不复往日的紧绷——匈奴残部被陆峥的三万精锐逼回黑风岭,单于折损大半兵力,内部已是人心惶惶,短时间内再无犯边之力,这座浴血拼杀了数日的雄关,终于暂得安宁。

将军府的主院静得出奇,院中的青石阶被反复擦拭,却仍能看到石缝间嵌着的暗红血渍,几株腊梅在墙角开得正盛,冷香漫过院墙,堪堪冲淡了院中浓重的药味。

东厢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素色的云纹纱幔轻轻垂落,掩着内里的楠木软榻,榻上躺着的顾笙睫羽轻颤,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良久,才从连日的昏沉中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初时还有些模糊,入目是熟悉的玄铁帐钩,帐幔上绣着低调的云螭暗纹,并非军医营那粗糙的粗布帐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一缕清冽的冷香——那是独属于沈砚的气息,是顾笙刻在骨血里的熟悉,纵使在昏沉中,也能一眼辨出。

他动了动手指,指腹触到微凉的锦被,想要撑着身体坐起,腕间却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的掌心,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稳稳按了回去。

“别动。”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却依旧温润如玉,“伤口刚换了金疮药,挣裂了又要遭罪。”

顾笙的呼吸猛地一滞,偏头望去,便见沈砚坐在榻边的梨花木锦凳上,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墨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暖阁的烛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眉眼低垂,正抬手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指尖擦过顾笙肩头的绷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眼下是淡淡的青黑,衬得原本白皙的面容愈发清隽,却也难掩那藏在眼底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是沈砚。

顾笙的心头像是被温软的鼓槌轻轻撞了一下,酸软的暖意瞬间漫遍全身,连带着喉间的干渴都似淡了几分。

他离京赴雁门时,沈砚还在京城主持朝局,薛家老贼虎视眈眈,其党羽在朝堂之上煽风点火,暗流涌动,他原以为,沈砚纵使心系边境,也定要守在京城稳住大局,万万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雁门。

唇瓣动了动,想要唤他,却因连日未进水米,咽喉干涩得厉害,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刺耳得很。

沈砚抬眸,撞进顾笙清亮却带着倦意的眼眸,眼底的担忧瞬间化开,化作一片温柔的涟漪,连周身惯有的冷冽气息都软了几分。

他抬手取过一旁案几上早已温好的蜜水,端着羊脂玉碗,捏着小巧的玉勺,舀了一勺递到顾笙唇边,动作自然而娴熟,似是早已做过千百遍。

“慢点喝,润润嗓子,莫急。”

顾笙乖乖张着嘴,任由清甜的蜜水滑入喉间,淡淡的甜意漫开,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也一点点甜到了心底。

他看着沈砚近在咫尺的眉眼,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缝隙洒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羽上,投出细碎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威严的眉眼,此刻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让他心头一阵发烫,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连眼神都有些躲闪,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泄露无遗。

一勺勺蜜水下肚,顾笙的嗓子舒缓了许多,脸色也稍稍有了些血色,不再是之前那般惨白如纸。

沈砚放下玉碗,取过一旁的锦帕,轻轻拭去他唇角的水渍,指腹不经意擦过顾笙的唇角,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让两人都微微一顿,暖阁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的静谧,只有地龙烧得噼啪的轻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在室内轻轻回荡。

“砚哥,你怎会来此?”顾笙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京城的局势……稳妥了吗?爷爷他……还好吗?”

提及京城,提及顾家,顾笙的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他离京时,爷爷顾老将军因薛家构陷,被削去兵权禁足在府中,顾家上下皆被监视,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牵挂,纵使在雁门浴血拼杀时,也时时刻刻惦念着。

沈砚坐在锦凳上,指尖轻轻覆在顾笙的腕间,细细诊着脉,指尖的微凉透过薄衫传过来,让顾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放心,都妥了。”他轻声道,眼底带着笃定,“薛家老贼薛崇山,我已以谋逆未遂、构陷忠良的罪名,将其禁足在薛府,府中亲兵尽数撤换,由禁军把守,插翅难飞。

其党羽凡涉及构陷顾家、贪赃枉法者,皆已收押天牢,余下的几个墙头草,见薛崇山倒台,早已噤若寒蝉,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安排了心腹大臣留守京城,主持日常朝务,陛下虽年幼,却也明事理,凡事皆与几位肱骨大臣商议,朝堂安稳得很。至于顾老将军,我早已让人解除了顾府的监视,派了禁军暗中守护,防止薛党余孽狗急跳墙,老将军身子骨硬朗,只是因连日禁足有些郁结,待你回京,爷孙二人相见,便会好的。”

听到沈砚的话,顾笙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眼底的急切与担忧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安心。

他知道,沈砚向来言出必行,既然他说了京城安稳、爷爷无碍,那便定然是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顾笙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我就知道,砚哥定能稳住大局。”

沈砚抬眸,看着他眼底的释然,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却又生出几分心疼,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声音轻沉:“你在雁门浴血拼杀,九死一生,死守北门直至援军抵达,连军医都说,你是撑着一口气硬扛下来的,我岂能在京城安坐?陆峥率援军出发时,我便已安排好京城的一切,待他的信使传来你死守北门、身受重伤的消息,我便星夜兼程赶来了,还好,来得不算晚。”

顾笙闻言,心头愈发暖烫。

他能想象到,沈砚在京城一边要与薛家党羽周旋,一边要安抚朝堂、守护顾府,还要调兵遣将支援雁门,定是日夜操劳,未曾有过半分歇息,而后又听闻他重伤,定然是心急如焚,才会不顾路途遥远,星夜赶来雁门。

“让你担心了。”顾笙轻声道,眼中带着几分歉疚,“我只是想着,雁门是大沈的西北门户,绝不能丢,我是三军主将,更不能退,哪怕撑到最后一刻,也要等援军到来。”

“我知你心意。”沈砚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理解与敬佩,“你是顾家儿郎,是大沈的将军,守土卫国,本就是你的初心,我从未怪过你,只是心疼。”

他抬手,轻轻拂过顾笙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腰侧那道伤,深可见骨,差一点便伤及内脏,军医为你处理伤口时,连手都在抖,你却硬是一声未吭,顾笙,你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吗?”

提及腰侧的伤口,顾笙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却因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瞬间蹙起。

“当时只顾着拼杀,也没觉得多疼,只想着守住雁门,不能让匈奴踏进关内一步,其他的,便顾不上了。”

沈砚见他这般,又气又心疼,抬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力道极轻,不过是象征性的惩罚。

“你啊,总是这般拼命,仗着自己年轻,便拿性命去拼,可知我接到消息时,心中是何等滋味?”

顾笙看着沈砚眼底的心疼,心中一阵酸软,乖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错了,下次定不会了。”

见他这般模样,沈砚也再狠不下心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温柔却愈发浓郁。

“罢了,此次便饶过你,待你伤好,再与你算账。”他顿了顿,又道,“你如今身子虚弱,失血过多,需得好好静养,莫要再想战事与朝堂的事,一切有我,无需你操心。”

“嗯。”顾笙乖乖点头,心中满是依赖。

自年少时相识,沈砚便一直护着他,替他遮风挡雨,在他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始终站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有沈砚在,他便觉得,无论多大的风雨,都无需害怕。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静谧,沈砚坐在锦凳上,静静守着顾笙,指尖依旧轻轻覆在他的腕间,感受着他平稳的脉搏,眼底满是温柔。

顾笙靠在软枕上,看着沈砚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心中有些心疼:“砚哥,你连日操劳,又星夜赶路,定是累了,也去歇息会儿吧,这里有秦朔守着,无碍的。”

沈砚抬眸,看着他眼中的心疼,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我无碍,再陪你一会儿,等你睡了,我再去歇息。”

顾笙知道沈砚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改,便不再劝说,只是乖乖靠在软枕上,看着他。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沈砚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原本清隽的面容愈发温润,顾笙看着看着,眼皮便开始打架,连日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一刻尽数涌来,竟有了几分睡意。

沈砚见他眉眼间满是倦意,眼底的温柔更甚,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像安抚孩童一般,声音低沉而温柔:“睡吧,我守着你,莫怕。”

顾笙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将自己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中,鼻尖萦绕着沈砚的冷香与安神香交织的气息,只觉得无比安心。

连日来的血战、伤痛、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唇角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似是做了个好梦。

沈砚就这样静静守着,指尖轻轻覆在他的腕间,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与脉搏,眼底满是温柔与疼惜。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如此牵挂。

自年少时在国子监与顾笙相识,便看着他从一个顽劣跳脱的少年,长成如今这般顶天立地、忠勇无双的将军,一身傲骨,满腔赤诚,哪怕背负着家族的污名,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始终坚守着守土卫国的初心。

此次顾笙离京赴雁门,他心中便时刻惦念,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边境的烽火狼烟,每一件事都让他忧心忡忡。

他一边要与薛家党羽周旋,搜集他们构陷顾家的证据,一边要安抚朝堂,守护顾府,还要调兵遣将支援雁门,生怕顾笙有半分闪失。

当陆峥的信使传来顾笙死守北门、身受重伤昏迷的消息时,他心中的焦灼与担忧达到了极致,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雁门,守在他身边。

待朝中大局初定,他便立刻安排好京城的一切,带着数十名精锐侍卫,星夜兼程赶往雁门,一路马不停蹄,未曾有过半分歇息,连水米都只是简单垫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顾笙身边。

抵达雁门时,恰逢陆峥率领援军大破匈奴,城内一片欢腾,他却无暇顾及,径直赶往将军府的军医营,看到顾笙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模样时,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无以复加。

这几日,他便一直守在顾笙身边,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为他换药、喂水、喂饭,寸步不离,直到他从昏迷中醒来,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沈砚静静守着,直到日头渐渐升高,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秦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恭敬,压得极低:“王爷,周将军与陆将军求见,说有边境军务要事禀报,不敢擅闯。”

秦朔是沈砚派给顾笙的侍卫统领,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知晓沈砚对顾笙的看重,故而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暖阁内的人。

沈砚抬眸,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顾笙,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模样乖巧。

沈砚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对着秦朔低声道:“让二位将军在正厅稍等,我稍后便到,莫要大声说话,惊扰了顾将军。”

“属下遵命。”秦朔躬身应诺,转身离去,脚步放得极轻,连衣角的摩擦声都压到了最低。

沈砚轻轻带上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顾笙,见他睡得依旧安稳,才转身朝着正厅走去,步履依旧沉稳,只是周身的冷冽气息,比在暖阁时浓了几分,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朝局、威严赫赫的摄政王。

将军府的正厅内,周毅与陆峥早已等候在那里,二人皆是一身铠甲,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尘与杀伐之气,铠甲上的血渍虽已擦拭干净,却仍能看到些许斑驳的痕迹。见沈砚走来,二人连忙起身,对着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参见摄政王。”

“二位将军免礼。”沈砚抬手,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二人,神色沉稳,“边境军务如今如何?匈奴残部可有异动?雁门的防御部署,可有疏漏?”

沈砚虽身居京城,却对边境军务了如指掌,此番发问,句句切中要害,尽显摄政王的沉稳与睿智。

周毅率先躬身回禀,他年近花甲,历经沙场数十年,鬓角已染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回王爷,匈奴残部被陆将军率领的援军大破之后,仓皇逃窜回黑风岭大营,如今龟缩在营中,不敢再轻举妄动。末将已派多批斥候前去探查,得知匈奴单于因此次战败,怒火中烧,斩杀了数名出战不利的大将,匈奴内部已是人心惶惶,各部落之间互相猜忌,矛盾重重,短时间内定不敢再犯我大沈边境。”

陆峥也随即躬身回禀,他年轻有为,是沈砚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行事果敢,用兵如神,此次驰援雁门,立下大功:“回王爷,末将已率领三万精锐,在雁门关外的枯骨滩、鹰嘴峡、黑风岭入口等险要之地,皆部署了兵力,与雁门关的守军形成犄角之势,严加防范。同时,末将已派人清理战场,收缴匈奴丢弃的兵器、战马与粮草,补充我军军备,战死的将士也已妥善收敛,待后续上报朝廷,论功行赏,厚葬忠魂。另外,末将已派人将雁门之战的捷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禀报陛下与朝堂。”

沈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二位将军做得好。此次雁门之战,能大破匈奴,守住西北门户,多亏了二位将军的运筹帷幄,多亏了雁门关全体将士的浴血拼杀,更多亏了雁门百姓的鼎力相助。待回京之后,我定会奏请陛下,为诸位将士论功行赏,重赏有功之臣,厚葬战死的忠魂,妥善安置其家属,给予丰厚抚恤,绝不让忠勇之士寒心。”

“谢王爷!”周毅与陆峥齐声应诺,眼中满是感激。

他们深知,沈砚向来赏罚分明,体恤将士,有他这句话,战死的将士定能安息,家属也定能得到妥善安置。

沈砚又沉声道:“匈奴虽暂退,却不可掉以轻心。薛崇山虽已被禁足,但其党羽尚有漏网之鱼,难保不会与匈奴勾结,暗中作乱。二位将军需严加防范,加强边境的防御部署,操练将士,补充军备,同时密切监视匈奴的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禀报。另外,雁门百姓历经战乱,家园受损,需尽快安抚,组织百姓清理家园,重建房屋,恢复生产,官府需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让百姓早日回归安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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