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冬雪,落得绵密而厚重,一夜便封了关外的荒原,城墙上的雉堞覆着皑皑白雪,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如刀子般割在脸上。
顾笙立在关楼之上,狐裘裹身,银甲覆雪,手中握着沈砚寄来的密信,指尖反复摩挲着信尾那行娟秀的小字,眼底的寒意被揉开一片温柔。
信中除了朝堂琐事与粮草军械的安排,最末那一句“雁门雪寒,念君安,盼君归”,竟让他在塞北的凛冽寒风中,心头暖得发烫。
三个月来,边关无大事,北狄内乱愈烈,各部落互相攻伐,早已无暇南顾,关外三县的百姓也在吏部官员的安抚下,重建了家园,冬日里农闲,却也家家炊烟袅袅,安稳平和。
顾笙将密信贴身收好,抬手抚上腰间的暖玉,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一如沈砚掌心的温度。
他转身走下关楼,校场上的兵士们正在雪中操练,甲胄上落着雪,喊杀声却震得雪沫子从檐角簌簌掉落,五万五千兵马,经他三月整训,已是军纪严明,战力卓绝,雁门关的防线,固若金汤。
“将军,京城押运粮草与寒衣的队伍已到关外十里处,随行的还有摄政王派来的内侍,说有陛下的口谕与摄政王的手令。”亲卫统领快步走来,躬身禀道。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沉声道:“备马,随我出关迎接。”
不多时,一队马车踏着积雪而来,为首的内侍见了顾笙,立刻躬身行礼,双手奉上明黄的圣旨与一封玄色封皮的信笺:“顾将军,陛下口谕,念将军守边有功,特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另摄政王殿下亲备寒衣千套,粮草万石,犒劳边关将士。殿下另有手令,交予将军亲启。”
顾笙接过圣旨与手令,免了内侍的礼,令兵士引着队伍入城安置,自己则带着手令回了将军府。
府中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他拆开玄色封皮,沈砚的字迹跃然纸上,比密信中更随意些,字里行间皆是惦念:“寒衣乃工部新制,狐裘为上品,可护你御塞北之寒;粮草中掺了江南的糯米,可煮羹暖身。北狄内乱未平,却也不可懈怠,然若边关无虞,可遣半数兵士归营,京营精锐留雁门三千即可,余者返京,以安朝堂之心。另,朕左臂已全愈,御花园的梅开了,盼你共赏。”
最后一句,写得极轻,却如一根细针,轻轻刺中顾笙的心尖。
他握着信纸,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思念。
沈砚素来沉稳,竟会写下这般直白的惦念,想来是真的盼他回去了。
他即刻修书,令京营统领率一万七千精锐返京,只留三千驻守雁门,又令云州、蔚州卫所兵士分驻关外隘口,自己则亲率雁门关本部兵马,守好主关。
信写毕,他唤来心腹暗卫,令其快马送回京城,附了一句“边关无虞,不日便归,砚哥亲启”。
而此时的京城,摄政王府的梅园里,寒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沈砚立在梅树下,身着玄色锦袍,外披一件月白狐裘,左臂已无大碍,抬手便能折下一枝寒梅。
他望着院外的方向,手中握着顾笙派暗卫送来的信,指尖拂过“不日便归”四字,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自顾笙出征,他便日日悬心,如今边关无虞,顾笙归期将近,这颗悬了三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朝堂之上,经他一番整顿,那些妄议顾笙的官员或被革职,或被调任,再也无人敢提及“分兵权”之事,宗室亲王也皆安分守己,朝局安稳,百姓安乐,只待顾笙归来,便是真正的海晏河清。
“王爷,顾将军派来的暗卫还在偏厅等候,是否要见?”管家躬身禀道。
沈砚摇了摇头,道:“赏他黄金五十两,令其即刻返京,告知顾将军,京城一切安好,朕在王府等他归来。”
“是。”管家应声退下。
沈砚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寒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心中默念:笙儿,速归。
七日后,雁门关的信使抵达京城,报说顾笙已将边关诸事安排妥当,亲率五百亲卫,星夜返京,不日便至。
沈砚得知消息,竟难得地推了次日的朝议,令府中备下顾笙爱吃的江南小菜,又将西跨院的暖阁收拾出来,炭火烧得旺旺的,一如顾笙未出征时那般。
又过了三日,京城北门的守兵快马禀报,顾笙已至城外十里处。
沈砚竟未带随从,独自乘了一辆轻车,出了京城,迎向顾笙。
冬日的官道上,积雪未融,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远远地,沈砚便看到一队铁骑踏着积雪而来,为首的那道银色身影,一身银甲未卸,肩上落着雪,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如柏,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顾笙。
顾笙也看到了那辆轻车,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朝着轻车奔来。
五百亲卫识趣地停下脚步,远远地候着,将这片天地留给二人。
沈砚推开车门,走下车来,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竟都堵在了喉头。
顾笙站在他面前,银甲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光亮,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砚哥。”
这一声“砚哥”,喊得沈砚心头一酸,他上前一步,抬手抚上顾笙的脸颊,指腹擦过他脸上的风霜,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笙儿,回来了。”
顾笙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三个月的思念,三个月的牵挂,在见到沈砚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情绪,他伸手,将沈砚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回来了,砚哥,我回来了。”
沈砚被他拥在怀中,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气与甲胄的冷硬,还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抬手,环住顾笙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气息,连日来的惦念,尽数消散。
塞北的寒风,边关的孤寂,朝堂的纷扰,都在此刻被抛诸脑后,天地间,唯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顾笙才松开沈砚,却依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沈砚泛红的眼角,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沈砚抬眸,撞进顾笙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中,盛着满满的思念与温柔,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炽热。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微微发烫,想要移开目光,却被顾笙抬手按住了后颈,无法动弹。
顾笙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唇瓣,那唇瓣因冬日的寒冷,泛着淡淡的粉,微微抿着,竟让他心头一阵燥热。
三个月的分离,日夜的惦念,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他俯身,朝着那片柔软,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微凉的柔软,带着淡淡的梅香,是沈砚平日里用的唇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