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日来得迟,御花园的杨柳刚抽新芽,梅园的残梅还凝着冷香,太和殿的金砖地却已浸了几分肃杀。
顾笙归京封镇国大将军已逾半月,与沈砚同辅朝政,内安百姓外固边防,朝堂看似一派清明,可暗处的漩涡,却已悄然翻涌。
这日大朝,陛下端坐龙椅,沈砚与顾笙分立御阶两侧,刚议完江南漕运疏浚之事,宗室中辈分最高的淮南王便出列躬身,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摄政王与顾将军辅政以来,朝局虽安,然二人权势过盛,军政大权尽握其手,恐非我大沈之福。宗室子弟多有贤才,愿为陛下分忧,臣请陛下择宗室亲王入军机处,共理朝政,以分其权,固我皇室根基。”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皆面色微变,低头不敢作声。
军机处乃沈砚平定薛崇山后所设,掌军政要务,如今只有沈砚、顾笙与兵部、户部尚书四人,乃是大沈的权力核心。
淮南王此请,明着是为宗室求权,实则是冲着沈砚与顾笙而来。
淮南王是先皇的叔父,辈分高,在宗室中威望甚重,此番开口,身后立刻有几位宗室亲王附和:“臣附议!淮南王所言极是,宗室乃皇室至亲,理当为陛下分忧,共掌朝政!”
一时间,太和殿内半数宗室亲王纷纷出列,躬身请命,声浪此起彼伏,竟有几分逼宫之势。
年幼的陛下攥着龙椅的扶手,眼中满是无措,转头望向沈砚,似是在寻求依靠。
沈砚立于御阶左侧,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冷冽,左臂微垂,指尖却稳如磐石,目光扫过阶下请命的宗室亲王,声音无半分波澜:“淮南王此言,怕是忘了先皇遗诏,忘了薛崇山之乱时,宗室之中何人袖手旁观,何人甚至暗通奸佞?”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寒芒扫过淮南王:“先皇遗诏明言,令本王辅政至陛下亲政,顾将军乃国之功臣,凭战功掌军务,何来权势过盛之说?军机处掌军政要务,需的是能臣干吏,而非仅凭宗室身份的庸碌之辈。诸位亲王若真有贤才,大可在各司任职,凭功绩求进,而非在此空口请命,觊觎军机处之权!”
顾笙亦上前一步,绯色朝服下的身姿如松,目光冷冽地扫过宗室亲王,声音洪亮:“淮南王既言宗室愿为陛下分忧,那便请说说,北狄未平,南诏蠢蠢欲动,边关防务该如何加固?江南水患刚平,百姓流离,该如何安抚?薛党余孽虽清,地方吏治仍有积弊,该如何整饬?若是答不上来,便休要在此妄议朝政,动摇朝纲!”
顾笙的话字字诛心,阶下的宗室亲王皆是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这些亲王久居京城,养尊处优,平日里只知声色犬马,哪里懂什么军政民生,方才的附和,不过是受了淮南王的挑唆,想要分一杯权力的羹。
淮南王面色涨红,却依旧强辩:“顾将军此言差矣,宗室子弟饱读诗书,只需稍加历练,自能胜任要务!摄政王与顾将军独掌大权,久必生患,臣亦是为陛下与大沈江山着想!”
“为江山着想,便该踏踏实实做事,而非在此结党谋权!”沈砚的声音陡然转厉,“薛崇山之乱,国祚垂危,诸位亲王躲在王府之中,锦衣玉食,是本王与顾将军率将士浴血奋战,才平定内乱,击退北狄!如今江山初安,诸位便跳出来争权夺利,良心何在?!”
他抬手直指淮南王,目光冷冽:“本王听闻,淮南王近日频频联络宗室亲王,夜聚王府,密议诸事,甚至暗中勾结京郊卫所的守将,私赠金银,可有此事?”
淮南王心头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嘴硬:“摄政王血口喷人!臣不过是与宗室子弟叙亲,何来密议谋权,勾结卫所之说?”
“是否血口喷人,一查便知!”顾笙沉声开口,抬手召来殿外的暗卫统领,“暗卫营近日查得淮南王私通京郊卫所守将张奎,赠予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令其暗中操练兵士,听候调遣,现将张奎押上殿来,与淮南王当面对质!”
暗卫统领应声,立刻押着一名披枷带锁的武将上殿。
那武将正是京郊卫所守将张奎,见了殿上的淮南王,立刻跪倒在地,哭喊着:“王爷,救臣!臣一时糊涂,受了您的蛊惑,才答应与您勾结,臣知错了,求陛下饶命,求摄政王饶命!”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皆面露震惊,看向淮南王的目光满是鄙夷。
那些方才附和的宗室亲王,更是脸色惨白,纷纷后退,与淮南王划清界限。
淮南王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指着张奎厉声嘶吼:“你这逆贼!血口喷人!本王从未与你勾结,是你污蔑本王!”
“事到如今,淮南王还敢狡辩!”沈砚沉声道,“暗卫营已在淮南王府搜出与张奎的密信,以及私藏的兵甲器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暗卫统领立刻上前,将一叠密信与兵甲器械的清单呈至龙案前。
陛下虽年幼,却也看得懂密信上的字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拍着龙椅怒道:“淮南王叔!朕敬你辈分高,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武将,私藏兵甲,谋权乱政,你眼中还有朕,还有大沈的江山吗?!”
淮南王见大势已去,瘫软在地,口中喃喃道:“臣冤枉……臣只是不甘心……沈砚一介外臣,顾笙一介少年,凭什么独掌大沈的权柄……宗室的江山,本就该由宗室执掌……”
沈砚目光冷冽地扫过阶下的淮南王,沉声道:“江山社稷,乃天下人的江山,非宗室一人的江山,能者居之,庸者下之,这才是治国之道。你以宗室身份自居,却无半分治国之才,只知争权夺利,勾结奸佞,此等行径,与薛崇山何异?”
他转身面向陛下,躬身道:“陛下,淮南王勾结武将,私藏兵甲,谋权乱政,证据确凿,按大沈律,当判谋逆之罪,诛九族。请陛下下旨,将淮南王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彻查其党羽!”
“臣附议!”顾笙与文武百官齐声躬身,声震太和殿。
陛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准奏!将淮南王打入天牢,三司即刻会审,彻查其党羽,凡牵涉者,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侍卫立刻上前,将淮南王拖下殿去。
淮南王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太和殿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
那些方才附和淮南王的宗室亲王,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生怕被牵连其中。
沈砚目光扫过这些宗室亲王,声音冷冽:“诸位亲王,今日之事,尔等虽未直接参与谋逆,却附和淮南王,妄议朝政,动摇朝纲,本当严惩。但念及尔等乃宗室至亲,陛下仁厚,暂饶尔等一次。即日起,诸位亲王皆回王府闭门思过,无陛下旨意,不得擅自出府,不得与外臣结交,若有再犯,定斩不饶!”
“臣等遵旨!谢陛下恩典,谢摄政王恩典!”宗室亲王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谢恩,连头都不敢抬。
一场宗室掀起的朝堂风波,以淮南王被擒、宗室亲王被禁足暂告一段落。
但沈砚与顾笙都清楚,这只是开始,淮南王在宗室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此次事发,定然还有漏网之鱼,而宗室之中,对他二人掌权心怀不满者,亦不在少数,暗流依旧在涌动。
大朝散后,沈砚与顾笙留于养心殿,与陛下商议后续之事。
陛下坐在龙椅上,依旧带着几分后怕:“沈皇叔,顾将军,没想到淮南王叔竟如此大胆,竟敢谋权乱政,若不是你们早有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不必担忧,”沈砚躬身道,“臣早已察觉宗室之中有暗流涌动,故令暗卫营暗中监视,此次淮南王事发,也是早有准备。只是宗室势力盘根错节,此次虽擒了淮南王,却仍需彻查其党羽,肃清宗室中的不安定因素,以绝后患。”
顾笙亦道:“陛下,淮南王勾结京郊卫所守将,可见地方卫所之中,仍有被宗室拉拢者。臣请命,即刻整饬京畿周边卫所,更换守将,由忠良之臣执掌,同时令暗卫营与禁军联合,严密监视宗室王府,严防其再有异动。”
“准奏!”陛下点头,“一切皆由沈皇叔与顾将军安排,朕信得过你们。”
出了养心殿,已是午后,春日的阳光洒在宫道上,却驱不散二人心中的凝重。
顾笙侧眸看向沈砚,沉声道:“砚哥,淮南王只是棋子,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势力,宗室之中,怕是有人在暗中主使。”
沈砚颔首,指尖轻叩腰间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所言极是,淮南王昏庸无能,断无此等谋划,背后定然有宗室亲王暗中支持,甚至可能与外部势力有所勾结。此次彻查,不仅要查淮南王的党羽,更要挖出其背后的主使,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看向顾笙:“你即刻率禁军整饬京畿卫所,更换守将,同时令暗卫营加大对宗室王府的监视力度,凡有异动,即刻来报。我则令三司加紧会审淮南王,从他口中撬出背后的主使与党羽名单,双管齐下,定要将这宗室暗流彻底肃清。”
“好。”顾笙点头,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坚定。
无需多言,彼此早已心意相通,知晓对方心中所想,这便是他们并肩同行的默契。
顾笙即刻回府,点齐禁军精锐,前往京畿周边卫所。
京郊卫所首当其冲,顾笙下令将卫所中与张奎勾结的兵士尽数拿下,斩首示众,又从禁军之中遴选忠勇善战的将领,接任卫所守将之职,同时令兵士加强操练,严阵以待。
接连数日,顾笙率禁军走遍京畿十二卫所,更换守将二十余人,肃清勾结宗室的兵士数百人,京畿卫所的兵权,尽数掌握在忠良之臣手中。
经此一番整饬,京畿防务愈发稳固,宗室想要再暗中勾结武将,已是难如登天。
而沈砚则坐镇摄政王府,督促三司会审淮南王。
淮南王起初还百般抵赖,拒不招供,可沈砚令暗卫营拿出确凿的证据,又对其施以严刑,淮南王终究是贪生怕死之辈,熬不住酷刑,终于松口,供出了背后的主使,竟是远在封地的衡王,以及朝中数名依附宗室的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