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紫宸殿内一片寂静,龙涎香袅袅,亦如往日凝重。
朱载垕端坐龙椅,眉宇间隐有倦色,然双目如炬,扫视群臣,不怒自威。
忽闻一声沉肃:“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众臣侧目,只见户部尚书谢敬良缓步出列,俯身作揖:“近日淮州府下五县因税案一事,已然沸反盈天,街巷童谣皆传,百姓议论纷纷,民心浮动,恐生大患。”
朱载垕抬手:“说下去。”
谢敬良继续道:“此案起于淮州府下五县盐城、清河、安东、沐阳、赣榆。其中盐城县丁口繁庶,可如今其知县上疏户部,言其平缴了百年的人丁私绢,且历年私绢赋税积欠甚巨,需以实物缴纳数额颇大,欲上疏将其丝绢之额均摊于五县。”
“此议一出,四县哗然。”谢敬良声音渐沉。
“沐阳县令呈文痛陈其等历年完税,未敢拖欠一丝一粟,这人丁私绢本就是盐城所欠,今反要替望川补漏,岂非劫善济恶?遂四县联名上书,称此例一开,日后惰政者皆可效仿,法度何存?民心何安?”
殿中重归寂静,唯有铜壶滴漏声,一下一下,击着人心,大皇子与二皇子皆是垂眸而听,并未出声。
“陛下。”刑部尚书潘仲亦出声。
“如今五县百姓争讼不休,乡绅联名,学子罢课,各执己见,更有流民聚集府衙门前高呼,几起跨县斗殴已然发生,死伤不断……”
“若再不决断,怕是……”他微微一顿,“怕是真要动摇国本,伤及民心了。”
话音落下,殿内群臣窃语。
“那依诸位大臣看,此事该如何善了?”朱载垕皱眉出声。
就此时,一道玉冠锦袍的身影缓步而出:“父皇,儿臣有话想说。”
朱景祁不疾不徐地躬身一礼,眉眼俊朗,却依稀可见了青涩。
他作辑而出,引起朱景弛侧目。
朱载垕微微抬眸:“三皇子讲罢。”
“盐城县欠税,乃其自身之责,不可转嫁于他县。然若一味追缴,恐激民变,若放任不理,则法度崩坏。儿臣以为,当明责、分担、立制三策并行。”
“儿臣查阅了近十年少税册,竟发现了淮安兵备道处的兵饷银数额也存在问题,因而将其佥事与知府一同唤了来,现下二人已在殿外候着。”
朱载垕颔首:“传。”
“江南道兵备道参政使陈元礼、淮安府知府赵文昭,奉诏觐见!”
众臣侧目,只见二人身着绯袍,额上微汗,步履匆匆入殿,跪地叩首,声音齐整而沉稳:“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载垕沉声:“你们为五县税案而来,想来是知民间沸议,那便说说罢,该如何处理。”
陈元礼率先开口:“陛下明鉴,臣已详查五县账册,盐城县历年私绢积欠,确属本县之责,然百姓困苦,若骤然追缴,恐生变乱。臣与赵知府商议,愿各尽其力,共解此困。”
他顿了顿,对上朱景祁的视线,目光闪躲:“臣掌江南兵备,虽军饷紧张,然为安民心稳社稷,愿从本年协济兵饷银中,抽出三成,共计白银八万两,尽数拨付户部,专用于补盐城县税缺。”
话音未落,赵文昭亦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亦有所愿,此银虽为兵备协济之用,然国难当头,当以民为先,兵可稍缓,政实不可失信于民。”
殿中霎时一片哗然。
众臣皆知,协济兵饷银乃各府地要款,向来不容挪动分毫。如今二人竟愿主动割让,且数额巨大,实乃罕见。
朱景祁立于班列之前,眸光微闪,忽而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陈参政与赵知府此举,实乃忠义体国,堪为表率。然臣有一策,或可更善用此银。”
朱载垕抬首:“讲。”
“兵备道与知府所献之银,虽出自协济兵饷,然若专用于补税,恐日后边用时,反成缺口。不如——将此两笔银两,皆并入军需专账,仍归兵部统辖。”
“但立税案明应急支取之例,准户部按月申领,专用于盐城县税赋补缴,剩下的缺漏税由盐城于三年内还清,期满后账目封存,银归兵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此后建立税籍档案,每县每年税赋明细归档存查,十年一核,有欠必追,有功必奖。如此,既解税案之急,又立制度之信,权责分明,日后若有类似之案,亦可循此例而行。”
殿中静了片刻。
谢敬良抚须轻叹:“三殿下此策,可谓一举三得,既安了民心、又固军制,立规制,妙哉!”
朱载垕终展颜,抬手一挥:“准奏。即日下诏,命户部督理,三皇子监之。”
朱景祁躬身领命,退回班列。朱景弛听过圣令微微皱眉,而二皇子朱景垣倒是面色如常。
“臣等遵旨!”陈元礼与赵文昭叩首领命,额上汗意未干。
想到三皇子先前的话,他们只觉得头悬梁锥刺股。
……
凤仪宫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裴熠着一袭月白色锦袍,缓步踏入。
殿内,孙德乐端坐于凤椅之上,雍容华贵。可眉眼处却带着抹浅淡的忧虑,目光落在裴熠身上时,却瞬间柔和了下来,满是关切。
“然儿,快过来。”她轻声唤道。
裴熠走上前,微微行礼:“姨母,许久不见,您气色倒是越发好了。”
孙德乐朝他招手,待裴熠坐下后,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眉头微蹙:“你这孩子,瘦了些。前几日你大病了一场,近来身体可还有不适?家中可还安稳?你后母和父亲,可曾又找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