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呈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愧疚,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头问手下六子:“二公子在何处?”
六子躬身回道:“回老爷,二公子此刻正在院内打拳。”
“去,把他叫来。”
…
为早日将各铺账目理清,柳家姐妹二人决定分头行事。柳如茵去城东北街上的几家老铺,柳倾阮则往南街新开的铺子去。
雨丝如织敲打着青石板路,薄雾漫了整条街巷。柳倾阮下了车轿,雨丝透过伞间拍在脸侧,有些轻痒,她抬手轻抹,迈步踏入自家胭脂铺。
冬儿将伞递给门口的小厮,随着柳倾阮抬步而入,鞋底在浮着灰的木地板上印下浅浅的水渍。
香雪阁内内弥漫着湿润的潮气与脂粉的芳香。
木台后,王掌柜正倚着案几拨弄算盘,眼皮都没抬,见来人只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含糊道。
“姑娘随意看吧,要买什么,自便便是。”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柳倾阮柳眉微蹙,还未开口,冬儿站在她身旁身边已急急上前:“掌柜的,您糊涂了么,这可是四姑娘!”
王掌柜闻言这才抬眼,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子,见她容貌艳丽,眉目间透着几分眼熟,才认出这个东家的四姑娘。
旋即,他起身相迎,谄媚笑道:“原来是四姑娘,真是小的有眼无珠。”
可心中却不免嗤笑。柳家四姑娘的名声实在是传遍了满城,蛮横无理,不学无术。若非今日这位瞧着镇定自若,一副温婉模样,他定一眼就将这位霸王认了出来。
他顿了顿:“姑娘今日来,可是要挑胭脂?”
柳倾阮轻睨了他眼,随后淡淡道:“我今日来,是奉母亲之命来理账的。”
出行前,她特意让柳如茵演了遍该如何有威严的同掌柜的纠缠。柳如茵告诉自己,只需面无表情,言语冷淡,便能震慑住他们,她听着一一照做了,也不知是否有成效。
“若姑娘要看账目,小的这就去取来。”王掌柜瞧起来倒是神色自然,麻溜的去取来。
柳倾阮抿着唇,默不作声,眉眼冷淡,神情板正,她寻了处椅子坐下,而后接过掌柜递来的账册,指尖翻动,一页页细看,随即开口。
“这玉露胭脂摆在何处?”
“就在这儿呢姑娘。”王掌柜嬉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货柜。
她顺着视线抬眸望了过去,又落到账册上,片刻便瞧出了错处。
架子上的玉露胭脂货品堆积如山,几乎未动,可账面上却录着大笔支出,却不见多少进账。
她眸光微沉,声音清冷:“王掌柜,这玉露胭脂明明没怎么卖出去,账上却全是支出,这是怎么回事?”
王掌柜眼皮一跳,敷衍道:“姑娘有所不知,这胭脂虽未大卖,可采买成本高,运输也费钱,损耗更是难免……”
“且这也并非全然没卖出去啊,你瞧昨日便是有位姑娘来定了三罐……”他嘴上滔滔不绝,左一句右一句,尽扯些无关痛痒的缘由,可眼神飘忽,明显没把柳倾阮放在眼里。
柳倾阮面上未改,只继续冷声道:“既如此,你把采买单和流水薄拿来我看看。”
王掌柜脸色微变,嘴角扯出一抹假笑,语气变得生硬:“姑娘,这采买单子和流水薄都是铺子里的机密,向来只有大娘子亲自来,才能过目。您……怕是看不得。”
柳倾阮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愈是遮掩,愈是有问题。
她冷冷盯着王掌柜:“掌柜的,今日我既是奉了家中之命来理账,便有权查阅所有账目单据。你若再推三阻四,休怪我不客气!”
可谁知王掌柜听罢,只是漫不经心地捻着木台的算盘珠,嘴角噙着一抹敷衍的笑,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他慢条斯理:“姑娘息怒,这皆为大娘子亲定下的规矩,只有她亲临,方可查阅。便是今日知县大人踏进铺子,小的也是这个说法。”
柳倾阮闻言不免恼怒,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把她当稚童耍着玩!可单凭一腔怒火,也无计可施。掌柜的说得头头是道,这是母亲定下的规矩,自己不过是一介未出阁的姑娘,既不能强行逼迫,也无权逾矩。
她一时也无措,只觉胸口憋闷,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心绪烦乱,可就那一刹,她忽灵光一闪,强自镇定地侧身对冬儿道:“掌柜的既执意要母亲亲来,你便去附近茶楼寻她,只说掌柜非得大娘子亲至不可。”她故意将声音抬高,让掌柜听得真切。
王掌柜原稳如泰山,闻言脸色却霎时一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着实是慌了手脚,平日里最怕的就是惊动大娘子。查账的事,向来不是大娘子亲自来,而是府中管事走动。那管事同自己沆瀣一气,银钱各有分润。若真把大娘子引来,这一层一层的猫腻岂不尽数暴露?
想到这,他又上下打量了柳倾阮一番。反观眼前这位姑娘,不过毛头丫头,纵然查账,哪里真看得懂账目里的弯弯绕绕?不过是奉旨太监,来耍耍威风罢了,只要应付过去,便万事大吉。
王掌柜忙不迭地堆起满脸笑容,语气急促而讨好:“哎呀,姑娘且慢!原来大娘子就在附近?那……那就不必劳烦她亲自走这一趟了,小的这便去取单子,让姑娘过目。”
他边说边急急转身,快步走向里间,身影显得有些慌乱,再也不复方才的气定神闲。
柳倾阮见状,心中疑窦更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不动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