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王掌柜便从货柜深处拿出了一本厚实的簿子和几张有些许泛黄的单子,柳倾阮伸手接过,低头细细翻看,不动声色的在心底盘算着。
从年初起,铺子每月购入上等胭脂原料,上头记着“胭脂膏二十斤,银三百两。桂花油五斤,银一百两,合计采买支出四百两白银,每一笔都记得清楚明白。
可流水簿上却记着入库胭脂膏仅十五斤,桂花油仅三斤,与买入原料相比足足少了五斤胭脂膏,两斤桂花油。
两相对比,其中的差额赫然浮现。按如今市价折算,少了约一百五十两银。照理说,即便原料少了,已售出的胭脂数也该与库中存耗匹配,可近半月来来,仅记载卖出胭脂膏十盒,约三斤,合计收入不过六十两银。
采买进二十斤胭脂膏,入库十五斤,若卖出三斤,库存该剩十二斤才对,可实际库数,却只剩八斤,凭空又少了四斤。
“采买四百两,入库却少了一百五十两的货,库存还少了四斤半的货……”
柳倾阮在心底默算,指尖敲了敲单子边缘,眸底微冷,这账目里漏洞太大。
王掌柜见她低首凝思,面上却无动于衷,他心底暗松,嘴角悄然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果然只是个毛头丫头,纵然翻看几张单子又能如何?只不过装装样子,那看得出什么门道。
安下心后,他故意在旁添油加醋:“姑娘,这账目往来多,您看不明白也是常事。”
柳倾阮将掌柜的轻慢与敷衍看在眼里,心底已然有了计较。
她缓声问:“掌柜的,我见这采买与卖出的数目似乎有些出入,你可否再与我细说一番?譬如这玉露胭脂,铺子里的数目与实际卖出的数额,为何差了近一倍?”
王掌柜不以为意,正要随口敷衍,却又听柳倾阮开口:“这采买的数额,与实际数目根本对不上,你可知道,母亲前几日刚遣人查过库房,这库房单子她给了我,若是我将这单子与库房账目一并拿去与母亲细对,你说,结果会是如何?”
王掌柜猝不及防,脸色骤变,他未曾想柳倾阮竟真看出来了,额角冷汗霎时涔涔而下。
柳倾阮将整理好的账本置于案上,看向王掌柜:“现下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自己承认,我尚可宽宥。否则,一旦被我彻底查实,我便立刻报官。届时一切罪责,皆按律法来处置。”
“你可想清楚了。”
王掌柜一听“报官”二字,面上吓得惨白,浑身一颤,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到地面,惶恐至极:“姑娘开恩啊!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全靠我一人养活。若真报官,小的全家性命难保,还请姑娘高抬贵手,切莫报官啊!”
冬儿见状,叉着腰,杏眼圆睁,出声斥道:“掌柜的,那你还不快照实说?若再隐瞒,可没人救得了你!”
王掌柜满头冷汗,心底挣扎,终是招架不住,垂下头,唯唯诺诺:“姑娘明鉴。实不相瞒,我们这间铺子,地段实在一般,客流稀少。”
“大娘子对胭脂原料要求极高,每每采买皆用上等材料,银子花出去不少,可货却总是卖不动,库存积压,账目上支大于收,亏空实在难填。家中武管事来看账目时,也曾悄悄提过,不如买些普通原料,成本低,也好卖些。”
他愈说愈低声,根本不敢抬眼瞧柳倾阮的脸。
柳倾阮眸底寒意渐长,语气陡然怒气:“胭脂水粉本就是女子用在脸上的东西,你们擅自更改原料,用了出了差错,毁了容颜,你们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上一世同身为歌妓的友人,便是因着用了不好的胭脂,以致皮肉溃烂,最终无法忍耐,从春阁跳了下去。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容颜何许重要?动辄便是身败名裂,关系一辈子的事,他们竟敢如此乱来!到底有没有把人命看在眼里!
王管事低着头,不甘心地小声辩解:“可我们卖了这么久,也没出什么差错呀。”
柳倾阮冷笑一声:“没出差错?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没卖出去吗?货都堆在库房里,哪里谈得上出事?”
王管事的见辩无可辩,仍强撑着道:“我们这也是为了东家省钱,总不能眼瞧着亏空什么也不做罢。”
“省钱?”
柳倾阮被气得不轻:“可钱不还是进了你们的腰包?虚报损耗,虚增采买价,哪一笔不是你们中饱私囊?我原以为母亲定你为掌柜,不是让你盘算着如何糊弄省钱,而是让你用心思把货卖出去,让铺子兴旺,为东家分忧!”
她声线柔软,却字字如针,直戳人心。王掌柜被质问得哑口,心下羞愧难当,头垂得更低,不敢再发一言。
“姑娘教训得是,小的知错了……”
柳倾阮看着跪伏在地,神色惶恐的王掌柜,叹了口气:“现在我愿意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你做成了,这笔账我可只当做本烂账。”
她缓声:“其一,那些用劣质原料制成的胭脂,尽数销毁,一盒不留,若有私藏,一经查实,绝不轻饶;其二,你和那出主意的武管事,明日内务必一同想出妥善办法,后日便开始执行,每日到府上向我禀报。”
王掌柜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的明白了,小的一定照办,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柳倾阮这才微微颔首,警告道:“若三日后,我还未见成效,你们便一起卷铺盖走人罢。”
言罢,她便不再多看一眼,起身便走朝门外走去,只留王掌柜一人跪在木地上,喘着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