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依旧泠冽,暖阳终抵不住寒风,霎时被搅的稀乱。茶阁内雕花木窗半开,檐角铜铃的轻响,浓香四溢。
裴熠坐于窗畔,指间摩挲着只青瓷茶盏,茶汤早已泛凉,他却不觉,直至门扉轻启,这才缓神,急朝外看去。
庆云领着一小道士缓步而入。小道士瞧着年岁尚轻,却一身超然物外之气度,对着裴熠从容合十:“小道息通,不知侯爷相召,所为何事?”
裴熠旋即起身:“实在是抱歉,将您匆匆请来,扰了您清修。”
息通却弯了弯眉眼,露出几分少年般的清浅笑意,道褂的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侯爷言重了。”
“起初您的人来寻我之时,却是把我吓了一跳,我不过是个寻常游离四海的小道士,何曾有您这般尊贵之人相邀?”
他顿了顿:“可我师傅知晓后,却说让我来见见你,还说这桩缘分,躲不得。所以我便来了,只是不知侯爷寻我何事?”
裴熠也无暇在想其他,只焦急出声询问道:“息通师父,我曾听宝相寺的师父言,您向来寺中是最活络之人。”
“不知您是否有见过或者知晓,在前年冬至前夕,有一位着青帽篷的女子在寺中救了我。”
息通闻言眉心微蹙,清澈的眸间浮现出些许困惑。他细打量了裴熠一番,又回忆了片刻,眼底光亮:“我记起来了!侯爷您在冬至前夕,可是满身是血的出现在宝相寺?”
“正是!”裴熠激动着出声。
息通又似仔细回想了一般,随即摇头:“可那晚并无女子在侧,是我救了你。那日大雨忽至,我急着去将寺门关起免得堂内积水,却见你倒在阶上,周身皆是血水,着急忙慌之时,只得同另一小道士将你抬进厢房内。”
“确是无一位穿青帽篷的女子出现,侯爷莫不是记岔了?”
裴熠闻言只觉着如遭雷击,浑身僵硬,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不可能!他不可能记错!他那时一定有见到江绯!可为何有关她的一切都在消失?
就同谢子钦说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怎可能凭空消失,他是回到了三年前,又并非到了别国,江绯怎会不存在这世间?!
裴熠垂眸,脑中混乱,嘴里却喃喃:“若不是凭空消失……那会去哪呢?”
巨大的失落与苦涩涌上心头,如同饮下一壶雪水,从喉处凉至心底。他重活一世,本以为一切皆能改过,可如今却连江绯的影子都抓不住,甚至竟无半分消息。
这便是天意弄人么?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裴熠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却仍带着些许颤抖:“息通师父,您可知这世上可有人…能探知一人是否尚在人世?”
如今放弃为时过早,既然此生江绯并未救他,那便由他来寻她,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寻尽黄泉碧落,他都一定要将她寻到。
息通瞧见他眼底的痛苦与执着,心中微动。略沉吟片刻才道:“无论生与死皆乃天意。”
“可若侯爷执着于此,小道只知在松江府的庐寺的后山,有一位云游的老道长,我自宝相寺离开后,便一直随师父在那里修行。侯爷若为寻人,不如去碰碰运气,至于能否有所得,便要看天定缘分了。”
裴熠闻言眼中霎时燃起火光,他起身郑重道谢:“裴熠在此深谢您了。”
“不必言谢!”息通眉眼微弯,双手合十,“相识便是缘,若侯爷无旁的事,我便要去街上逛逛了,离开京城许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逛个痛快才是。”
裴熠闻言起身再道谢,又命庆云随着他一同去,若有欣喜的物件直接买下便是。目光随着他们二人的身影,待门扉轻轻合上,方才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他双手叉腰,焦灼的来回走动,脚步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时得意忘形竟让他忘了件重要之事。松江府是大梁的要地,驻扎着重兵,他如今对外闲着,松江又缺人看守,若无正当理由贸然前往,陛下定会疑心他意图不轨。
可他总有预感,只要去到那说不定真能找到有关江绯的线索。
只是若说去是为了寻人,恐陛下也不会全然相信,届时又得被暗察一番,要是翻查出些什么,便是满盘皆输之局况。
正当他心绪如麻,反复权衡之际,雅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庆云略带喘息的声音。
“侯爷,宫里来人了!”
……
宫门渐近,裴熠满腹疑虑的踏入御书房内,抬眼望去,殿内已有两人立在阶下。
其一人便是好几日未见的谢子祁,他耷拉着脑袋,双手绞着衣角,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见裴熠进来,还偷偷朝他挤了挤眼。
另一人则是昔日书塾的友人,薛承宇。他素来挺拔,如今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见他来,掩去神色,笑着同他颔首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