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轮声渐缓,谈笑声却依旧,终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着“江府”的匾额。
柳倾阮正扶着江映蓉下车,就见一旁柳穆朝早已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边往门里跑边兴致冲冲地喊道:“外祖父!外祖母!我回来啦!”
那声音惊得檐上几只麻雀扑腾着飞起,门房里的老仆听见动静,即刻探出头,见来人皆欣喜:“快瞧!二公子回来啦!”
众人纷纷屈膝行礼:“二公子好!”
“大家都好!”柳穆朝本一路小跑,刚踏上垂花门的台阶,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柳倾阮站在母亲身旁,呆愣着抬眼瞧着江府的牌匾,他立刻折身跑回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妤妹妹,我们快走!知道我们来,外祖母定是备了你爱吃的梅糕!”
“还有大哥哥,三妹妹,你们也别站着不动了,快进来呀!”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里走。
柳倾阮静静被拉着走,柳穆朝掌心的温热,竟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如今这一切于她而言,缥缈的如同雾里看花,虚虚实实,看得久了,呆久了,反倒把自己困在了迷障里。
可即便如此,也有人拉了她一把。
她忽而晃了神,心底泛起一阵清明。从前读过的道理,竟是些数忘却了。莫思身外无穷事,为何如今她会这般消沉?这些思忧不过是尚未发生之事,纵使前路未明,可她依旧活着。
即便她不是柳四姑娘又如何呢?这世道是真的,周身的亲人们是真的,裴熠活着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这不就够了吗?
与其在惶恐中消磨,不如想好对策,为自己留好退路,即便最后她被赶出柳府,即便今世裴熠不要她了,只要争取过了,便是无悔。
江映蓉见状,掩唇轻笑,却依旧不忘喊道:“跑慢点,别把妹妹摔着了!”
柳竹栖亦笑着点头,温声道:“咱们也快些吧罢。”
众人甫入门,便是一方开阔的庭院。青石铺就着的甬道两侧,错落摆着几座太湖石,隐约能听见水声潺潺。仆妇们立在庭院两侧,见他们一行人进来,立刻屈膝行礼,声音齐整又恭敬:“姑娘、少爷们安好,夫人、老爷安好。”
柳倾阮被这阵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也跟着屈膝,轻轻点了下头,可随即才反应过来不妥。
她悄悄攥了攥衣袖,将那点不自在藏好,又抬眼时,目光多了几分从容。
一行人顺着青石甬道往里走,穿过垂花门时,就瞧见江老夫人和江老爷子并肩站在正厅廊下。两人似是在说着什么,身后站着位面容清瘦的妇人,身旁跟着两位公子姑娘。
几人目光却骤然落在来人身上,皆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难以掩饰的喜悦。
江映蓉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眼底的泪珠终于滚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父亲、母亲,女儿回来了。”
“外祖父外祖母!婶婶,表兄表妹!”柳穆朝笑着招手。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江老太太红了眼眶,上前一步紧握住江映蓉的手,指尖触到她手背的凉意,又忙将暖手炉塞回她手里。
正厅内顿时热闹起来,花缊带着儿女纷纷上前问好,你一言我一语,笑声盈盈,正喧闹间,江老太太的目光忽而落在身后的柳倾阮身上,眼神骤然一凝。
片刻后,那凝滞化作慈爱,她轻声笑着开口:“妤儿,回来啦。”
柳倾阮瞳孔一缩,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熟悉之感,她愣了片刻,心底的陌生感霎时被暖意驱散,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上前屈膝行礼:“外祖母,孙女回来了。”
“好啊好啊,回来了都好!”江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反复摩挲着,又转头看向众人,“快进厅里坐,外头冷,别冻着孩子们了。”
众人进了厅内,炭火柔和,将寒意隔绝在外。江老爷子亦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几个小辈,提议道:“既到了,不如就让睿哥儿和意姐儿领你们去街上逛逛,如今添了不少新铺子,喜欢什么便买什么,外祖父出钱。”
松江虽不及京城繁华,却因港口众多,常有不少外邦时兴的物件和料子买卖。
话音刚落,江芷意便笑着上前:“祖父,兄长妹妹们这方才到,一路奔波定是疲乏的很,若在上街逛去,怕是要撑不住,倒不如先歇息歇息,过阵子再说。”
江明睿也跟着点头,补充道:“意儿说得是,七日后咱们这儿不是要举办灯会么?届时街上定是热闹非凡,咱们再领弟弟妹妹们一同前去,也能玩的尽兴,岂不更好?”
“是了,还是睿哥儿和意姐儿想得周到。”江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两人的手,转头看向柳倾阮等人,“你们表兄表姐说得有理,这几日哥儿姐儿就在歇在这儿罢,家中宅子待下人打理妥了再回去罢。”
“如儿和妤儿,待会儿让意姐儿领你们去瞧瞧屋子,若缺什么要什么,尽管同外祖母说。”
柳如茵拉着柳倾阮笑着应答:“孙女知晓了。”
正说着,江老爷子忽而一拍手:“哎呀,好了好了,都还未用饭吧?前头厨房应当是做好了,我本想着你们也得休整几天才来,没想到竟这么快,也没准备什么好的,你们别嫌弃才是。”
江映蓉忙道:“父亲说的那里的话?咱们哪会嫌弃?是官人说得快些来见你们二老,这不还宅种大小事务还未理完,我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不然啊还得在折腾几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