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朔风卷起沙尘,浪涛阵阵,空气中漫着海水的咸气,石墙斑驳,襟鼓呜呜作响。
裴熠勒住马缰,身侧的薛承宇已率先翻身而下,眉头紧皱着环顾四周。
营外值守的士卒站得松松垮垮,见来人稍稍回了神,他们自是知晓有新将军要来接替靖王之位,只是细眼瞧面前这三位公子,一位细皮嫩肉,一位裹着狐裘,瞧着像是病了,另一位是黑了些,只是长得过于温顺,横瞧竖瞧也不像是上阵杀敌的大将军。
想着恐又是哪家的公子哥,闲着没事干要来投军,士卒几人又泄了下去,只懒懒的行了个礼。
一阵海风忽至,吹其一口沙直往谢子钦嘴里飞,他呸呸呸了三声,眉头紧皱着抱怨道:“一点都不好玩!这风沙这般大,我午时都不用用饭了,出来吸两口气儿就饱了!”
他一边说着,一面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
裴熠正将缰绳递给庆云,闻言挑眉:“行了,别磨蹭了,快去寻军帐中的士卒,领了兵牌,也好在营中多熟悉熟悉。”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的跟我老爹一般啰嗦……”谢子钦深深叹了口气,这才磨磨蹭蹭的往军帐挪去,肩上背着的包袱像是有千金重,他走没几步又转过头大喊。
“午时记得来寻我用饭啊!!”
薛承宇笑着摇了摇头,待他身影消失,二人才转身朝着校场方向去。刚走出没几步,就听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闷响。
“怎么回事?”薛承宇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裴熠紧随其后。
待靠近些后,二人这才看清,那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人。人群中一身形壮硕的男子正揪着另一个瘦小士卒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那士卒蜷缩着身子,只敢护住头,脸上、身上满是青紫的淤痕,却一声未吭,也不见求饶。
分明围着一群人,却无一人上前劝阻,就好像约好似的,众人皆保持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薛承宇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都给我站好了!”
他气的出声,吼声震得人耳旁发颤。
围观的士卒亦被这声怒吼震得一激灵,慌忙抬眼瞧去,只见两位小公子站在一旁,可偏这二人皆是面生,众人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可却是有眼尖的一眼瞧见了薛承宇腰间悬挂的那枚令牌,顿时慌忙的招呼着大家散开,待入了列,众人皆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没见过薛承宇与裴熠的样貌,却是见过这枚令牌。那是边关军营人人知晓的信物,是皇帝亲赐给守关将领的令牌,知晓了二人的身份,他们自然不敢怠慢。
甫佥动作一顿,本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了下来,他若无其事的率先出口问好:“薛将军好,裴侯好。”
裴熠闻言,淡淡撇了他一眼,随即扫过众人,冷声开口。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是军营!这还没上战场,便自己打自己人,是要弄得遍体鳞伤,先死在这儿吗?”
他只觉着胸口沉的发疼,一时的怒火令他不由得轻咳了几声。分明知道他不该开口说这些,不该管的,可见到如今这番情景,竟是没忍住。
从前在京中的军营何曾会这般无纪?将士们虽也有切磋,却从不会下死手,只是点到为止。可如今却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士卒们麻木地看着同伴挨打,没有一人挺身而出。挨打之人亦不还手,任凭旁人欺辱。
可有半分习武之人的血性?
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裴熠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士卒们垂着头,没人敢应声,只有甫佥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顺从。
“将军,我们知错了。”
薛承宇知晓裴熠的气恼,闻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皱起眉头:“你叫什么?”
“我叫甫佥。”甫佥应了一声,目光却没躲,直直地看向薛承宇。
“今日之事,我且记下了。一会所有人给我绕着梁柱跑二十圈!”说到这,薛承宇目光移向甫佥,沉声道:“甫佥,你多跑十圈。”
“日后若是还有人胆敢在未经命令下私自在营中动武,就给我抗着沙袋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士卒们齐声应和,声音虽有些杂乱,却透着恭敬。
话音刚落,便纷纷散开,沿着梁柱跑了起来。甫膺缓缓从地上爬起,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渍。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裴熠与薛承宇,张了张嘴,可终归还是没说什么,踉跄着提起脚步,一瘸一拐的跟在了众人身后。
裴熠看着那道身影,眼神微动,那位叫甫佥的士卒,方才是第一个说知错的。可那神情哪有半分知错的样?在他们二人面前都尚且这般嚣张,私下还不知会如何。
且在他与承宇尚未吐露身份之时,甫佥却能知晓他们二人,想必不是位简单的。
在来松江前,他早已暗中派人查过这里的官员。除新任知府是朝廷刚派来的外,其余官员几乎都是老面孔,有的在此任职已逾十年。这些人虽未有大功,却也未犯大错,算是守着松江的老底子。
要说其中最有威望的,便是同知甫大人,此人身居要职,又深谙边关事务,有不小的话语权。
而甫佥恰好也姓甫。
裴熠目光微沉,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就是瞧不管以强凌弱之人,非得给那甫佥一些颜色瞧瞧才是。
一旁薛承宇见他未开口,还以为是他气的身子不舒服:“知然,你若身子不舒服便先回营帐歇息罢,这里有我……”
他话音未落,就见庆云小跑着朝他们来。
“将军,侯爷,有人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