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满室生辉。
那些衣裳料子的纹路与光泽,瞧着就是稀罕物。每件衣裳的剪裁都极是精巧,领口、袖口处缀着细碎的珍珠或宝石,却又不显繁复。
“这些啊,都是新从外邦进来的料子,”江映蓉将这些匣子都朝前推了推。
“看看可喜欢?若是有不满意的样式,便让绣娘再改改样式,定要做得合你心意。”
柳倾阮放下碗,有些惊讶:“母亲,上回不是才做了许多衣裳,春夏秋冬的都备着了,怎的又做了?”
“这些可不同。”
江映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不是说过几日要去参加胡家姑娘的生辰?胡家在松江是大户人家,胡姑娘的生辰宴定也有不少贵女去。”
“咱们家的女儿,自然也得好好捯饬一番才是,莫要失了咱们的体面。”她语气里满是宠溺,又指了指那几盒衣裳,“这几样料子难得,我一见便想着你穿定好看,便都备下了,正好你表哥啊,也要定亲了,多备些待席面上穿。”
柳倾阮闻言眼睛一亮,“母亲您说,表哥要定亲了?!”
江映蓉颔首:“是啊,你外祖母和舅母终是拗不过他,便应了。那女子说是脱了贱籍,如今已是良民,虽说曾唱过,却也未失身。”
“我也去瞧了她,长得挺好,谈吐间亦不俗气,就是扭捏了些,令人瞧着别扭……只是你表哥喜爱便好。”
江老太太本只允尤善进门做妾,可江明睿说什么也不愿纳,只要她做正室。江应胡倒是无太大反应,就是花缊气得够呛。
可又有何法子呢?碍不住软硬兼施,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如何能不心疼。
柳倾阮心下别提有多欣喜了,像是全了一桩心愿,她忙道:“那我去寻三姐姐一起来选。”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江映蓉轻轻拉住。
“哎哎,你莫要去。你三姐姐啊,染了风寒,如今正卧在床上歇着呢,别去过了病气给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些衣裳都是你的,如儿的我也备着呢,等她好了,我再拿给她。”
柳倾阮闻言,眉梢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关切:“三姐姐惹了风寒,那可请郎中来看了?”
她心下不由奇怪,近来惹风寒的人还真不少,莫不是何疫病罢……
江映蓉刮了刮她的鼻子,眼底满是笑意:“你舅舅来瞧过了,说无事,就是别吹风,安心睡个几日便好了。我特意叮嘱,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汤,每日给她送两碗,润润嗓子。”
柳倾阮这才放下心来。指尖拂过这些衣裳,而后她抬眸看向江映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声音轻了些:“母亲,我幼时可曾走失过,亦或是消失过一段时日?”
这话问得突兀,江映蓉正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她抬眼看向女儿。
见柳倾阮目光专注,不似玩笑,神色间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迷茫,不由得一愣,随即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的了?怎的忽然想问这个?”
柳倾阮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轻声道:“无事……就是几日前我老是做噩梦,梦里一片雾蒙蒙的,看不清路,只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前面走,我追着追着,却怎么也追不上。”
“总感觉应当是发生过什么,可我却都记不得了……”
她没提曾在祠堂里听到的话,如今她自己也理不清头绪,只觉得在幼时似乎发生过何事。
而这件事,或许就同她会成为江绯有关。
江映蓉听着她的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柳倾阮的手又紧了些。
“其实我也不知那算不算是走失……但你最后也回来了。”
“你幼时有段时日,是同你二哥哥一起住在你祖父祖母家的。”
这句话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柳倾阮抬眸:“祖父祖母家?”
“那时你还小,才刚满三岁,”江映蓉缓缓开口,“你祖父祖母住在扬州城外的老宅,虽说是乡下,可那边水乡泽国,景致极好。你二哥哥性子野,整日里跟着家中的小厮丫头在河边跑,捉鱼摸虾,玩得不亦乐乎。”
后来有一日,柳穆朝跟着江老太太上街,柳倾阮留在老宅。江老爷子要到别城去探望老友,说要带着她去,等过了冬再接她回来。
可谁曾想,这一留,竟出了岔子。
柳倾阮心口一紧,手指微微攥住江映蓉的衣袖。“出了岔子?母亲,后来怎么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宅跟你们一同前去的下人说,有一日你跟着丫鬟在院子里晃荡,说是要到湖旁看结冰,回来后就不见了。”
江映蓉声音低了些,心底闪过丝心疼:“下人们找遍了湖面周围,连旁的大小铺子里都寻了,都没找到你。”
“听闻你祖父得知消息,急得昏了过去,我和你父亲也赶了过去,大家一起寻了整整一日都没寻到你的人影。大家都以为……以为你……”
她没说下去,眼眶却微微红了,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