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接过绳子,将一端牢牢地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将另一端递给他:“绑在那棵大树上,绑紧些。”
庆云拿着绳子的一端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声音有些发紧:“侯爷,不如让我先下去探探路,若有什么危险……”
若不是他没发现柳姑娘被人假扮了,姑娘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这会儿又见侯爷要亲自下去,心里更是愧疚难当。
裴熠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晓庆云的自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竟没有半分责备,动作带着几分安抚:“无事,我下去吧。”
寻柳倾阮这事,旁人无法替代。
“替我看好这绳子。”
话落,裴熠指尖攥着腰间那根粗麻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腕间凸起,他低头往下望。
深不见底的涧底被雾气裹着,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只有风从涧底往上灌,带着碎石砸在石壁上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割得人心慌。
他拽着绳子,缓缓往下坠。
绳子在石壁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裴熠的脚尖刚触到石壁,就被凸起的碎石划破,靴子瞬间渗出血来。
他却像是没有感觉,继续往下放绳。
可没想到,这山涧竟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愈往下,风从涧底往上灌得愈烈,扯着他的衣袍,也刮在脸上。脸颊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疼。手背也被石壁上的藤蔓刺刮出一道道血痕,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身后的雾里,瞬间消失不见。
可他不在乎,眼里只有石壁的每一处缝隙,每一簇藤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柳倾阮会不会被吊在某棵树上?会不会被藤蔓缠着?
他一边往下,一边仔细搜寻,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寻了许久,石壁上除了嶙峋的石头和缠绕的藤蔓,什么都没有。
没有柳倾阮的身影,也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似坠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双脚终于触到实地,脚下的泥土带着湿气,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心里的不安却更浓了。
似是踩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是几节断了的藤蔓。
他蹲下身,藤蔓的断口处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切割过的,他即刻起身,绕着周围找了一圈。
没人。
那这便是说或许柳倾阮被人救走了。瞧着这片地被不少脚印踏出了条小路,并非荒无人烟。
他抬脚,顺着山涧旁的小路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渐渐被荒草淹没,可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面才变得平坦开阔起来,杂草与落叶消失,隐约间一阵琴声从远处飘来,混着水流声,似一缕清泉,缓缓流入。
裴熠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这琴声,曲调……是《归朝》!
上一世,柳倾阮在春阁为他弹奏过这首曲子。她说,《归朝》是等你归来之意。
他顺着琴声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急,甚至有些踉跄。
走了没多久,一个小小的村落出现在眼前。被阳光裹挟着,似一幅水墨,静谧而安宁。
琴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裴熠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停在一户人家前面,院门虚掩着,风吹过,将门推开。院里的木棉花瓣如雨落下,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院中那道身影上。
青月像献宝般的同柳倾阮看自己的琴,她说这是夫君赠她的物件,又听柳倾阮会弹,就极为大度的将琴借给了她。
说是希望在他们二人杀好小土鸡,做好吃食时能听到她演奏一曲。
他们不求回报的救了自己,这细微的请求柳倾阮自是不会拒绝。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抚着琴弦,衣裙被风吹得轻飘起,发丝拂动,病了几日,她脸色并未同先前般红润,带着些苍白,却显得更破碎之感。
裴熠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睛死死盯着柳倾阮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脸上的血痕,和发间的叶片,狼狈不堪。他抬手想擦眼泪,可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柳倾阮的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就看见裴熠站在院门口,肩膀颤抖。她呆呆地看着,还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