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气氛凝滞如铁,感受到江应胡视线的柳呈山坐在一旁并未开口。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他任知州之位不足月,竟已然生出了这般多不太平之事。
甫员瓮说的不错,若无万全之策,空开城门,死伤定无数,他担不起这责,江应胡更担不起。
可自也是不能杀了这些流民。
“若……”
他正想开口,却听裴熠忽而出声。
“江大夫,这疫病,你有几成把握能将人治好?”
江应胡几乎脱口而出:“有九成把握。”
“我幼时便随父亲行医,此类病状虽少见,却亦还是存在的,我也亲瞧过,能治好。”
裴熠颔首:“我知晓了。流民必须进城,但需分隔安置。我军中尚有空置营帐,可腾出三座,供未染病者暂居。”
“待清点人数妥当后,救不回的病患则移至城外别院,其余的由江大夫主持医治。我即刻修书回京,奏请增派医官与药材。”
柳呈山听罢,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心下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按裴将军说的做。”
他当即起身,“传令下去,先将在街上的百姓都遣回,再开城门。”
“是!”屋内的衙役领命而去。
可甫员瓮却仍不罢休,上前一步道:“柳大人,这般做会不会弄得人心惶惶?若百姓惊惧,同这些流民一般窜去了别处,岂不更生事?”
柳呈山摇头:“此疫病严重,若不同百姓说清楚道明白,他们如何会意识到这病的可怕之处?隐瞒只会酿成更大祸乱。”
随后他转头望向裴熠与薛承宇,语气郑重:“此事务必严加管控,这段日子,还得劳烦军队巡逻,若非采买必要,莫要让百姓出府。”
薛承宇抱拳:“这是自然,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命令即刻传下。
街巷中,官兵敲着铜锣穿梭而行,高声呼喝。
“知府有令!疫病入侵,重则伤亡!”
“自今日起,每家每户只允派四人采买,其余人皆不得出府!违者,按律处置!”
本还在街道上的百姓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四处逃窜着回府,关门闭户,街道转眼冷清。
军营之中,兵士们将营帐迅速清理,铺上新草席,架起火炉。另一队人则将运来艾草、药炉、药物统统摆齐。
柳穆朝也不知为何忽而搞这么大阵仗,他趁着搬药炉的间隙,凑到甫鹰身旁,低声问道:“鹰兄,你可知是出了何事?”
甫鹰面色死气的扛起一袋碳石,往前走:“有染了病的流民来。”
柳穆朝闻言脚步渐停,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些人要来军营安顿……
他咽了咽口水,而后抬步跟了上去。
……
柳府内院,小厨房里炉火正旺。
柳倾阮守在灶前,锅中的四物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正准备尝舐咸淡,冬儿便从外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姑……姑娘,外头都乱了,官兵在街上赶人,说是有鼠疫,现下不许人随便出门……”
柳倾阮闻言眉头一皱,“鼠疫?”
怎的好端端的竟会有鼠疫?
她放下汤勺,快步走了出去,直奔书房。
翻遍书架,终在角落抽出一本疫症辑要,只见书中绘着图样,凡是染鼠疫之人,大多于脖颈处起核,溃烂流脓,高热神昏。
可若不与其共食共饮,靠的太近,则无感染风险。
她合上医书,流民能进城,想必是父亲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她微微放下心来,转身安慰冬儿:“无事的,只要我们不出府门,就不会有事。”
正说着,便又见张妈妈匆匆进来:“姑娘,大娘子有要事相告。”
柳倾阮即刻又随着她往前厅去。
前厅中,柳竹栖与柳如茵皆在,江映蓉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封信,神色忧虑。
“这是你父亲刚差人送来的,”江映蓉将信递了过去,“说这几日都不归家了,就住在衙门里,统筹流民安置之事。还说你舅舅会协助军营,去医治病患,让我们万万不可出门。”
柳倾阮接过信,心却一震。
竟是将那些人安置在军营么……
二哥哥如今在军中,裴熠亦是……
“朝儿还在军营中,这可如何是好……”江映蓉喃喃道,眼中满是忧色。
“母亲,您不必太过忧心。”柳竹栖适时开口:“会将人安置至军营之中,便是已然考虑了万全之策,不会让将士们靠近,亦不会收到危险。”
“舅舅怕是比他来得更危险些……”
众人闻言皆是叹气,江映蓉无奈的摇头:“你说说,怎就忽而闹了什么鼠疫……”
“造孽啊……”
带着心事回到房中,柳倾阮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转身对冬儿道:“你去收拾些药材、干净衣物、干粮,再备一顶轻便的斗篷与几块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