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接过,眼眶泛红,连连道谢。那孩子也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柳倾阮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语:“快好起来,就能回家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走向下一人,却忽觉眼前一暗,一只温热的手猛捂住她双眼,鼻息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松香。
她惊喘未出,人已被迅疾而轻柔的拽离营帐,脚步踉跄,背脊抵上外帐的木桩,才觉那人松了手。
她急喘着睁眼,晨光刺目,映出眼前一道挺拔身影。
裴熠立于帐外空地,玄色劲装未卸,面罩半摘,他一言不发,眉峰紧蹙,眸光如寒潭深水,只是静静盯着她。
柳倾阮心头一缩,下意识往旁退后两步,指尖攥紧药篮。
“你……别离我太近。我刚进过疫帐。”
话音未落,裴熠已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拉回身前,“知道危险还来?”
他声音低哑,似是压抑着怒意,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愠怒的眸子。
柳倾阮垂下眼:“我……我就是来帮忙的。而且……”。
她声音渐轻,几近呢喃,“我……不放心你。”
裴熠身形一滞,眸光显然闪过光亮,他缓缓俯身,眉眼柔和下来,嗓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很安全,但这很危险。现在看到了,能回去了?”
柳倾阮小鸡啄米,随后又抬起头:“不过……我还是留下帮舅舅分完药再走,他一个人很辛苦。”
还不等裴熠回话,二人便听得身后帐帘一动,一人探出头来,是个年轻男子,面色微黄,似也染过疫,却已好转。
“裴…裴将军。”
他小步挪了出来,在距两人一里之处停了下来,他不敢靠近,只远远地深深做了一辑。
“多谢裴将军救命之恩!”
裴熠一怔:“你认得我?”
那年轻男子抬首,眼中含泪:“您别误会。我们虽蒙面,可家父从前是您营中斥候,随您北征鞑靼,后来您不在出征,他也就回乡了。”
“他说您从不居功,却总把重伤的兄弟背出战场,说您是难得的帅才,年纪轻轻却果敢刚毅,军中将士无一不臣服于您。”
他声音微颤:“他活着时,曾画下您的像,说要让我们兄弟姊妹都认得您,若有一日国有难,我们便知该跟谁走。”
“所以您即便是带着面罩,我也能瞧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家父……几日前病逝,若非您开城门,我们全家,乃至所有逃亡之人,早冻死在城外了。”
“我虽病未愈,也想亲自道谢。若将军日后还要上战场……”他双膝微曲,跪在地上。
“我们在这的所有人皆会替将军祈福诵经。”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无需多礼。”裴熠也无法上前扶他,只得用言语劝阻。
那男子重重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小步挪到了屋内。
空地之上,唯余晨风拂帐,药香浮动。
尚久,裴熠立于原地,手不自觉握拳,指节泛白,他望着那帷帐,久久未语。
从他重生那日起,他所思所想早已不在为国为民……可细细想来,他所做的这么多事,又那件事与家国无关呢?
他好似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观。
……
夜色渐暗,柳倾阮悄悄在三个营帐中来回穿行帮忙,竟真未被江应胡发现。
营内巡营的士兵开始换岗,大夫们三三两两亦收拾药箱离去。江应胡揉着眉心,对屋内人道:“诸位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瞧你们。”
待最后一道背影消失在帐外,柳倾阮才从后帐的阴影中缓缓探出头来。她轻轻舒了口气,抬脚欲走,忽听得一道清朗声音自身后响起:
“柳大夫,这下安心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裴熠立于暮色之中,玄衣未解,面上笑意淡淡,他倚着木桩,手中还握着一卷军报,却似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柳倾阮一怔,随即展颜笑了,“三个营帐的病患我都瞧过了,大家皆无生命危险。按照舅舅的药方,再服几日药,就能痊愈。”
所以……你别担心。
她早察觉了自今晨那男子同裴熠叩谢之后,他便表现的有些不同。
柳倾阮不知道原因,只当他是忧心百姓的安危。
毕竟她认识的裴小侯爷,一向如此。